病房
李琼芳从抢救室转回病房的时候，她还没有醒来，监护仪发出平稳的滴声，让许芙安心了许多。
谢厌出去买饭了，现在病房里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个。
许芙坐在床边，目光落在母亲苍白的脸上，病痛的折磨下，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医生说救助及时，没有什么大碍，缝了五六针，也不影响月底的手术。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和谢厌倾诉过的原因，许芙现在格外冷静，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李琼芳没睡多久，便悠悠醒来，睁眼就看到女儿平静的脸，唯有那双还没完全恢复的眼睛，说明刚经历了什么，她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芙拿出桌子上的棉签蘸着温水替她润着嘴唇，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妈，我不清楚你在想什么，钱我都凑齐了，你还要闹自杀。”
她说完顿了顿，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您自杀成功了，我怎么办？我会有多自责？”
“你以为就这样你走了，我就能安稳度日了吗？”
一句句逼问，让李琼芳无地自容，她抓紧了被子，喉咙火辣辣地疼，只能发出简单的音节。
许芙眼眸低垂，“我知道，你怕我为了筹钱，走上歧途，没有的，之前没和你说，是怕你昏迷。”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份合同，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下，这是让谢厌紧急帮她拟好的，措辞严谨很正规。
“我和云音集团签了十年的合同。”许芙顿了一下，把那个早就准备好的说法稳稳地端出来，“这是提前预支给我的报酬。”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让母亲安心下来的办法。
在云音做主播，签了长约，公司看好她的发展前景，提前支付了一部分签约费，逻辑通顺，天衣无缝。
李琼芳看不太懂合同，更别说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还都是专业词汇，但“云音集团”四个字她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目光里有心疼犹豫等各种情绪。
许芙知道她在意合同的时间，又把自己之前直播过的账号翻出来递过去，“现在网红主播也很赚钱的，不说头部那些，就中部的主播，一年几百万都轻轻松松。”
她把说得很轻松，“而且公司说了，如果能提前还完钱，也能提前结束合约。”
说完，许芙轻轻笑了一下，弯起的眼眸，“所以说啊，妈你就放心等做手术吧。”
李琼芳看着女儿脸上的笑，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女儿说的是真是假，但她看到女儿眼底那片藏不住的青色，内心挣扎。
她抿了抿嘴唇，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开心吗？开心自己有救了吗？痛苦吗？痛苦女儿为她做这样的牺牲吗？
两种情绪把她整个人撕成了好几瓣，每一瓣都在不同的方向上拼命拉扯。
她不敢开心，开心了，好像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女儿的牺牲，也不敢痛苦，痛苦了，好像在否定女儿为她做的一切。
最后只有把所有情绪都咽下去，哪怕这些会被这些情绪划得生疼，也不能吐出来。
“嗡嗡——”
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房间里安静到窒息的氛围。
许芙看了一眼屏幕，是妹妹的电话，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确认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会太奇怪，然后按下接通键，顺手点了免提。
“喂，仪宝？”
她把声音放得轻快了些，“今天不是周末，怎么啦？”
电话那头先是电流的沙沙声，紧接着许仪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雀跃，终于有了这个年纪的样子。
“姐！我物理竞赛考了省内第二十六！”
许芙愣了一下，脸上闪过惊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仪宝的声音还在继续。
“如果全国决赛我能考进前五十，就进入国家队集训，我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能拿到A大的保送名额！”
许仪的声音越来越快，像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往外蹦，今天成绩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想给姐姐打电话了。
她想人生中每个重要的节点，都有姐姐的参与。
“姐，如果我能保送——”
许仪顿了下，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的激动难以掩饰，“就能拿到二十万的奖金。”
闻言，许芙眼睛中似是有泪光在闪烁，攥紧了手机，“仪宝，你就是姐姐的骄傲，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按部就班地参加高考也可以。”
许仪也揉了揉眼睛，眼睛红红的，“姐，我不仅要拿到保送名额，而且还要参加高考。”
“我室友家里是卖书的，如果我有个这两个头衔，可以卖我的笔记，拿抽成。”
说到这，许仪的眸光格外亮，声音轻又坚定，“姐，我会努力的，为了我们的未来。”
许芙不想给她压力，只说，只要尽力就行，她也知道拿到名额有多难。
她们县曾经是国家级贫困县，刚脱贫没两年，学校虽然是县里的重点高中，但每年985、211的录取率都低得可怜。
上一个考上A大的学生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仪宝能进入全国赛都打破了近几年的记录。
许仪说到最后，她带着点鼻音，“姐，如果书卖的不错，你重新参加高考吧。”
话落，许芙怔愣了下，高考，这两个字已经距离她已然有些陌生，距离自己的生活真的太远了。
“姐姐，我可以给你补课，我之前说的养你，也不是说说…”许仪畅想着未来，“要是我能再大几岁就好了。”
许芙轻笑，把酸涩憋回去，“你先好好考试吧，妈妈这边有我，你不用操心。”
她没有和妹妹说，妈妈自杀的事情，现在事情已经解决，再说没有什么意义，还让妹妹徒增担心。
“姐，你才十九岁。”
“你有无限的可能。”
“属于许芙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最后一句话，许仪几乎笑着喊出来的。
许芙默念，在心里滚动几圈，属于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