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霄手底银针微顿,重重叹了口气:“你都这般模样了,还想着朝堂棋局?谢砚之,你是人,不是铁打的金身!你的身子,早已油尽灯枯,全靠心念吊着,再耗,就连我也救不了了!”
“我知晓。”
谢砚之淡淡应声,无半分惧色,眼底反倒掠过一丝极淡的通透。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境况,烛火将熄,朝不保夕,可他没得选。
除此之外,他心底还有一层无人知晓的私心。
他是怨谢知瑜的。
怨他肆意僭越,怨他夺己所爱,怨他步步紧逼……
可他更懂谢知瑜的手段与心性。
此人城府极深,智谋更是绝世,且杀伐果断,待至亲也不会手软。如今权倾朝野,势压百官,唯独的软肋,便是萧瑾婳。
而,萧瑾婳心意,也已然明了。
这两人必然会相守相伴……
哪怕心中再痛、再不甘、再遗憾,谢砚之也不得不承认——往后能护萧瑾婳一世安稳的,唯有谢知瑜。
若他此刻落魄离世,侯府倾覆,谢知瑜便再无顾忌,反而容易牵连萧瑾婳。
唯有他活着,稳住侯府根基,稳住朝堂平衡,替谢知瑜选择好前路,才能让萧瑾婳日后,真正安稳无忧,坦荡余生。
“我不能死。”谢砚之再次重复,语气轻缓,“至少,现在不能。”
许霄闻言,只剩满心叹息。
他行医多年,见过无数贪生之人,却从未见过这般——明明一心求死,却为家族、为执念,硬生生拖着残躯求生的。
人间至痴,莫过于此。
银针入穴,缓缓渡入内力,内力游走经脉,撕扯着破败的五脏六腑,谢砚之肩头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苍白的唇瓣死死抿紧,隐忍所有剧痛,不发一声**。
那副孱弱破碎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满目酸涩。
萧瑾婳始终候在一旁,未曾离去半步。
方才接过和离书的失重感依旧盘踞心口,此刻看着谢砚之强忍剧痛的模样,心底的荒芜与亏欠愈发汹涌。
她本该就此告辞,下山归府,从此挣脱所有枷锁,静待自由余生。
可她走不动。
她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谢砚之的意思。
面对这般倾尽所有成全她的人,她做不到冷眼转身,漠然离去。
待许霄施针完毕,萧瑾婳缓步上前,动作轻柔至极,抬手轻轻拭去他额间细密的冷汗。
谢砚之微微睁眼,涣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微弱的怔忡。
萧瑾婳垂眸,不敢与他对视,“妾身留下照料世子的起居汤药。”
谢砚之薄唇微动,气息微弱:“不必……你回去便是,无需陪我耗着。”
“无妨。”萧瑾婳轻轻摇头,眼底带着难以褪去的愧疚,“今日之事因妾身而起,世子身子受损,妾身理应照料。”
“夫……你,不必如此。”
“和离书妾身已收好,承诺亦谨记。此刻,妾身仍是永宁侯府的世子夫人,照料世子,是本分。”
她无法回报这份情深,无法弥补他的遗憾,唯一能做的,便是在他最后的时光里,尽一份夫妻情谊,予他片刻安稳,护他片刻安宁。
谢砚之看着她温柔细致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水光,心头酸涩翻涌,终究没再拒绝。
或许是心底尚存一丝卑微的贪念——
哪怕是最后几日的温存,哪怕只是礼数周全的照料,哪怕她心中从未有他,他也舍不得推开。
一旁的许霄静静看着两人,只觉得造化弄人。
若世子身子康健些,两人倒也登对非常。
可惜啊……
待照顾谢砚之歇下,萧瑾婳吩咐翠柳回侯府回禀一声,自己则变回了刚来镇国寺时的模样,亲手为他侍药弄羹,无微不至。
??
翠柳奉命折返侯府,全程有长生盯着,她自然不知屋内发生的一切,更不知萧瑾婳已得了和离书。
她一路匆匆赶回永宁侯府,径直寻了谢知瑜复命。
彼时谢知瑜正独坐廊下,一身常服,墨发束得规整,周身却无半分往日的从容慵懒,手上端着茶盏也不见动,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自清晨萧瑾婳随长生离去,他便一直在等。
等她回来!
他明知谢砚之病重垂危,却依旧心底不安。
他怕谢砚之示弱挽留,更怕萧瑾婳心软。
翠柳躬身入内,低声回禀:“主子,世子身子不适,病情加重,夫人放心不下,便留在镇国寺照料,暂且不回府了。”
话音未落,只听“哐当”一声脆响!
青瓷茶盏骤然脱手落地,碎裂成片,茶水溅湿青砖地面,氤氲开浅浅热气,转瞬冰凉。
谢知瑜眼底覆上一层凛冽寒色,眉宇间戾气骤起,他缓缓抬眸,嗓音低沉冷冽,裹挟着压抑至极的怒火,“留在寺中照料?”
翠柳被吓得心头一紧,垂首不敢抬头,小声应答:“是,夫人说世子病情反复,无人照料,她于心不安。”
“她于心不安?”谢知瑜低声重复一句,语气极尽自嘲,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与恼怒。
他早该料到的。
谢砚之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强权逼迫,而是以柔克刚、以病示弱。他靠着一身残弱,轻轻松松就能让萧瑾婳心生愧疚,步步迁就。
“我就知道他会这般。”谢知瑜缓缓起身,立在廊下,晚风拂动衣袍,却吹不散他眼底郁积的戾气,“真当我没脾气了!”
翠柳不敢接话,只死死垂首,大气不敢出。
“都没两天好活了,非要耍尽手段,缠着婳儿不放!”
他费尽心机,步步为营,才换得萧瑾婳半分好脸色。
可每每谢砚之一出手,就能轻易留住她的脚步,让她心甘情愿留在身侧悉心照料。
谢知瑜胸腔闷火翻涌,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何尝不知两人眼下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萧瑾婳身为世子夫人,照料世子本就是应当的。
可知道是一回事,愤怒是另一回事。
谢知瑜眸光沉沉,望向城郊镇国寺的方向,眼底寒色翻涌,“他知晓婳儿心意,知晓我与她纠葛数年,知晓和离已成定局,却偏偏要借着病重,死死留住她。”
“真该死啊!”
这便是谢砚之最通透的地方。
他从不争、不抢、不闹、不怨,只用一身将死的病痛,便让萧瑾婳心甘情愿,无法抽身,不忍决绝。
无声相争,最为致命。
“主子……”翠柳小心翼翼开口,“那属下回夫人身边吗?”
“废话!”谢知瑜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立马滚回去,一步都需跟着,给我看好夫人!”
“是。”
他比谁都懂萧瑾婳的性子。
瞧着清冷温顺,实则恩怨分明,最重亏欠。
别人予她一分好,她便恨不得十分报答。
谢砚之心机那般重,只需耍些手段,就能轻松拿捏她的心意。
万一……萧瑾婳动了心,如何是好?
就算谢砚之死了,他也争不过个死人!
“当真是好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