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山红缓缓睁开眼,细碎的淡金色晨光穿过窗棂,缕缕落进屋内,驱散了一室昏暗。
她怔怔凝望着头顶陌生的木质房梁,心绪恍惚了片刻。
这里全然不是玉阳宫正殿那座缠满层层红绸、华贵压抑的大床,只是一间朴素简陋的偏殿。
青砖墙肌理粗糙,老旧木榻沉静古朴,窗台摆着一盆彻底枯败的盆景,枝叶干瘪卷曲,早已没了半分生机。
鼻尖萦绕的气息也全然陌生。
没有玉阳宫终年不散的妖腥甜腻,没有漫天红绸沉淀的沉闷浊气,唯有窗外清风携来的淡淡竹香,混着远方矿场隐约传来、断续起伏的铁镐凿石声,清淡又安稳。
她轻轻动了动指尖,灵活如常,久违的踏实骤然漫上心头。
随即凝神内视,催动丹田深处的力量——南斗七杀大将的星图在经脉间缓缓流转、熠熠轮转,凛冽纯正的七杀神力分毫未损。
属于她的身躯,终于彻底归她掌控。
木榻边,趴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布衣少女。
粗布衣衫洗得发白,乌黑的发丝乱糟糟散落在肩头,睡得极为沉酣。
少女的小手始终紧攥着一方干透的湿帕,帕角轻轻搭在映山红的手背上,带着一丝残存的微凉。映山红垂眸望着那方朴素的帕子,指尖微动,终究没有抬手抽离。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殿门被人从外推开。
叶凌霄迈步而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清粥,身侧跟着那只她曾在玉阳洞天见过的黑狗。
哮天犬慵懒地晃着尾巴,金色瞳仁淡淡扫过榻上的人影,旋即纵身跃至窗台稳稳卧下,将下巴抵在前爪之上,安静蛰伏。
“醒了?你足足昏睡了一天一夜。”
叶凌霄将粥碗轻放在榻边的矮几上,拉过一张竹椅从容落座。
映山红撑着榻沿缓缓坐起身,抬手端起粥碗,低头抿了一口。米粥熬得软糯糜烂,混着细碎的青菜与鲜香肉末,咸淡适口,暖意顺着喉咙缓缓落进胃里,熨帖了周身滞涩的气血。
几缕热粥入腹,驱散了残余的虚弱。她放下碗盏,抬眸望向叶凌霄。
初醒的嗓音依旧带着几分沙哑,却彻底褪去了昔日邪花候那慵懒靡丽、拖曳绵长的语调,取而代之的是沙场淬炼出的、利落铿锵的女将军气度,字字干脆有力。
“九婴的那道分身,被你除了?”
问话的瞬间,她右手下意识攥紧碗沿,指节微微泛出青白。
足以窥见,这个名字于她而言,从不是寻常仇敌,而是刻入神魂的伤疤与桎梏。
“灭了。寄生的鬼肉罗之树一并焚尽,他那借树重生的本事,彻底作废。”
叶凌霄背靠竹椅,姿态松弛淡然,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谈风物,“不过他本尊盘踞在两界岛,放了话,要在那边等我上门。”
映山红久久沉默,心绪翻涌万千,最终化作一片沉静。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字字句句都似从陈年血伤中挤压而出,语调却稳得近乎冰冷——那是历经百战、阅尽生死起落,才打磨出的极致沉静与坚韧。
彼时两界岛边境战事吃紧,她奉命带队驰援外围哨站。战前情报寥寥,只称驻地仅有零星游荡妖兵,可待大军抵达,才发现是九婴精心布下的绝杀陷阱。
九婴亲率分身坐镇,麾下三头四重天妖王同时合围,杀机漫天。绝境之中,她不惜燃烧本源神魂之力,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拼死将麾下将士全数护送撤离。
可就在她断后脱身的刹那,虚弱缠身、防线溃散,九婴的妖魂趁虚而入,狠狠侵入她的识海。
“那种滋味,我记一辈子。”
映山红掌心紧紧按压在胸口,指腹用力掐入衣料,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就像你浴血苦战、力竭倒地之时,有人生生往你血肉翻裂的伤口里,塞进一把刺骨碎冰,冻得神魂都在震颤。”
自那以后,她的神魂便被九婴强行镇压在躯体最深处,如同被囚禁的囚徒。
她只能困在方寸识海之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被邪祟操控,束手无策。
那个借她身躯现世的“邪花候”,将肃穆的玉阳宫正殿改造成满室红绸的密闭囚笼,以玉阳宫主的伪身份蛰伏东宁府,暗中催化、扩张世间时空裂缝,祸乱一方天地。
“那道裂缝,源自昔日东宁府大战。”
映山红敛去眼底翻涌的戾气,语气依旧平稳。
“笑笑李开启的妖星通道,虽被阻止,但这片天地的空间结构早已受损崩坏,地底地脉常年被残存妖气侵蚀、松动。
九婴窥得破绽,动用妖族秘宝碎界石,深埋在裂缝之下的地脉深处,日夜催化裂隙扩张。若无人取出碎界石,这道空间裂痕只会越来越大,最终酿成大祸。”
叶凌霄静静听完前因后果,眸色微沉,随即豁然起身。
“走。”
映山红抬眸,眼底带着一丝疑惑:“去哪?”
叶凌霄迈步走向殿门,背影挺拔利落,临出门时脚步微顿,未曾回头,嗓音清冽,带着一往无前的笃定。
“去毁了那个裂缝,这个隐患不能留,不然指不定哪天就步了两界岛的后尘了。”
……
黑岩之地,罡风萧瑟。
悬浮半空的时空裂缝愈发狰狞可怖,边缘翻涌的暗紫色妖火,较之昨日愈发炽烈汹涌。
裂缝源源不断外泄的狂暴妖气,将周遭坚硬的黑岩腐蚀出纵横交错的深壑沟壑,满目狼藉破败。
立于裂缝下方抬首远眺,裂隙深处无数细碎锋利的空间法则碎片疯狂冲撞翻涌,交织成一片紊乱的法则乱流,持续发出刺耳尖锐、堪比金属剧烈摩擦的刺耳鸣响,震得人神魂发麻。
映山红俯身,右手轻贴粗糙的黑岩地面,凝神感知地底气机流转与妖气脉络。
片刻后,她直起身,抬手指向裂缝正下方一块被妖气侵蚀得最为斑驳凸起的黑岩。
“就是此处。碎界石深埋地底,但裂隙妖气太过浓郁狂暴,一旦布阵封印,阵法结界瞬间便会被狂暴妖气冲溃、溃散无功。唯有先削弱裂缝外泄的妖气,方能稳妥取出秘宝、布下封印。”
叶凌霄抬眸凝望那道持续扩张的狰狞裂隙。
他脑海中蓦然想起先前矿场之中,哮天犬所言的话语——他如今修为尚浅,尚未触及空间法则的门槛,即便强行吞噬法则碎片,也无力炼化承载。
但妖气、煞气、天地本源元气这类世间游离能量,他的吞噬旋涡皆可尽数吸纳、转化淬炼。
眼前裂缝中的力量虽裹挟高阶空间法则,但其外泄的妖气,终究是可被吞噬旋涡制衡吸纳的本源能量。
心念既定,叶凌霄盘膝端坐于裂缝正下方的黑岩之上,闭目凝神,意识尽数沉入丹田。
丹田核心处,七色吞噬旋涡缓缓轮转,霞光流转,煞气氤氲。叶凌霄催动全身修为,将旋涡转速推至极致。
刹那间,七色煞气在丹田内疯狂奔涌、剧烈翻涌,整座丹田微微震颤,气场骤然暴涨。他双手快速结出繁复印诀,将丹田旋涡的吞噬之力尽数外放。
一道纤细凝练、色泽璀璨的七色光束自丹田激射而出,笔直贯穿长空,稳稳落在时空裂缝的正中央。
光束触碰裂隙的瞬间,诡异的吸力骤然爆发。
并非硬碰硬的杀伐撞击,而是极致霸道的吞噬掠夺。
裂隙中奔涌肆虐的暗紫色妖气,瞬间被无形之力牵引,顺着纤细的七色光束源源不断倾泻而下,尽数被丹田旋涡吞纳其中。
旋涡转速骤然暴涨数倍,七色煞气盘旋激荡,将涌入的狂暴妖气层层淬炼、同化。
“他竟在用吞噬旋涡,强行吸纳裂隙中的狂暴妖气?”
不远处的映山红瞳孔微凝,满目震动地望着场中少年的身影。
哮天犬缓步走到她身侧,金色竖瞳紧紧锁定叶凌霄,嗓音低沉凝重。
“不止是妖气。这裂隙最致命的,是混杂其中的空间法则碎片,那才是真正能毁天灭地的东西。”
就在第一缕细碎锋利的空间法则碎片顺着光束被扯入丹田的瞬间,叶凌霄骤然感知到一股撕裂神魂的剧痛。
这并非肉身受创的钝痛,而是源自神魂本源的割裂之苦。
无数细微无形的空间丝线扎根在他神魂深处,正疯狂向外拉扯、割裂,妄图将他完整的神魂生生撕裂成万千碎片。
碎片入体的刹那,丹田内瞬间响起刺耳的金属爆鸣,空间碎片与轮转的吞噬旋涡剧烈冲撞、不断摩擦,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叶凌霄牙关紧咬,硬生生将所有痛哼咽回喉间,结印的双手指节绷得发白、青筋凸起。
不过片刻,后背衣衫便被层层冷汗浸透,额角青筋隐隐暴起,承受着常人难以匹敌的神魂剧痛。
哮天犬上前两步,立于数步之外,目光锐利如锋,沉声喝道。
“撑住!这些空间碎片正在淬炼你的神魂!这是一场死局淬炼,熬过去,神魂底蕴暴涨蜕变。
熬不过,神魂碎裂身死,绝无半分折中余地!”
叶凌霄双目紧闭,不闻周遭声响,唯有满心笃定。
他深吸一口气,将经脉中沉淀的所有七色煞气尽数调动,毫无保留地灌入丹田吞噬旋涡之中。
得磅礴煞气加持,旋涡的吞噬之力再度暴涨,吸力纵横长空。
漫天暗紫色妖气如同决堤洪流,顺着七色光束疯狂奔涌入体。丹田之内,空间碎片与七色煞气持续碰撞、碾碎、融合、淬炼,尖锐刺耳的爆鸣声连绵不绝。
不知熬过几时几刻。
高空裂隙外泄的妖气渐渐枯竭,边缘熊熊燃烧的暗紫色妖火缓缓黯淡、平息。
那些肆虐丹田、割裂神魂的空间法则碎片,在七色煞气的反复冲刷、碾压、淬炼之下,终于被彻底磨碎、同化,融入旋涡本源。
而他历经撕裂、重组、重塑的神魂,变得愈发凝练厚重、坚韧澄澈。
先前被意杀力贯穿神魂,留下的那道细微致命裂痕,也在这场极致痛苦的淬炼中悄然修复、愈合。
叶凌霄缓缓睁开双眼。
澄澈的赤金色瞳孔深处,两枚十字符文静静轮转,沉稳厚重。
而此刻,符文之间,多了一缕纤细莹亮的银色光丝,轻盈流转,若隐若现。
这是未被完全炼化的空间法则精粹,悄然扎根于他的神魂之中。
待日后突破六转境界,这缕银丝,必将成为他撬动空间法则的关键契机。
他收回吞噬光束,缓缓起身,舒展僵硬酸痛的肩背四肢。
丹田神尊力愈发浑厚充盈,经脉流转的七色煞气凝练纯粹、底蕴十足,神魂修为更是较之从前暴涨数重。
“五转炼神吞宇,今日,正式小成。”
叶凌霄转身望向映山红,眉眼清朗,语气笃定从容。
“裂隙妖气已被我尽数抽空,障碍已除,你可以布阵封印了。”
映山红收敛心神,从袖中取出七根赤红令旗,快步至裂隙正下方,依北斗七星方位,将令旗稳稳插于黑岩地面。
她双手飞速结印,周身七杀神力轰然绽放。
南斗七杀大将的神尊法相自她身后缓缓凝现,赤红铠甲凛冽肃杀,漆黑长戈寒芒慑人,背后七面令旗猎猎生风,神威赫赫,震慑四野。
磅礴纯正的七杀神力源源不断灌入地面令旗,无风的荒域之中,旗面兀自剧烈翻卷作响。
赤红的封印灵光顺着裂隙边缘层层蔓延、铺展,将所有松动、蠕动的空间裂痕逐一封锁、稳固。
漫天紊乱的空间气息渐渐平息,躁动的裂隙彻底归于安稳。
封印落定,时空裂隙依旧悬浮半空,却再也不会向外扩张蔓延,更无半分妖气外泄肆虐,祸患彻底根除。
映山红敛去神尊法相,望着彻底稳固的裂隙,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心头积压已久的重石终于落地。
她转过身,正欲向叶凌霄道谢,目光落下,却见少年正垂眸凝视自己的掌心。
叶凌霄缓缓摊开右手,掌心中央,一缕纤细通透的银色光丝正缓缓流转、熠熠微光,灵气悠悠。
这是方才吞噬炼化空间碎片时,意外留存于经脉之中的法则精粹。
虽未彻底炼化,却已然与丹田吞噬旋涡生出丝丝缕缕的微妙共鸣,冥冥之中相互牵引。
“这是什么?”映山红眸光微凝,好奇发问。
“暂时未知。”叶凌霄轻轻合拢手掌,将那缕空间银丝敛入体内,眸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或许是空间法则的残余精粹,或许,是我突破六转境界的先天钥匙。”
哮天犬踱步至他脚边,低头轻嗅他的掌心,随即抬首仰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锋利白牙,语气带着几分赞叹与艳羡。
“你这小子,气运当真得天独厚。这缕银丝是纯粹的空间法则精粹,是无数修士求而不得的机缘。如今你体内已然种下空间法则的引子,待你冲击六转境界之时,便可借它顺势感应、触碰空间大道。”
话音一转,它又淡淡叮嘱道。
“但切忌浮躁。以你如今五转修为,尚且承载不了真正的空间法则之力。安心打磨根基,修至五转巅峰,再谈突破大道。”
叶凌霄垂眸望着自己的掌心,眼底笑意渐深,眸光澄澈明亮。
六转大道的机缘引子已然就位,两界岛的仇敌坐标早已镌刻于心。
前路清晰,万事俱备。
只待休整完毕,即刻奔赴两界岛,清算所有旧怨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