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空气像是凝滞了。
赵宗贤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茶几上的那最后一份牛皮纸文件夹。
他现在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气。
韩世雄那个电话带来的压迫感,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需要找个出口。
他伸出有些干枯的手。
指尖捏住牛皮纸的边缘。
将那份属于陆川的资料,一点点抽了出来。
动作很慢。
他带着一种上位者要看穿最底层小角色的蔑视心态,翻开了封皮。
第一页的信息,非常直白。
几行黑体字映入眼帘。
陆川。
十八岁。
京城人。
读到这里,赵宗贤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京城虽然是个水深的地方。
但那里的普通人更多。
他的视线继续往下移。
父母双亡。
近期获得一千万的拆迁补偿款。
看到这行字。
赵宗贤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直接冷笑了一声。
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他没有继续往下念。
而是抬起头。
带着浓浓的讥讽,看向坐在对面的赵一帆。
他出言打破了安静。
“这就是你放着韩家那棵大树不理。”
“非要结交的,关系最好的人?”
赵宗贤把手里的文件往上抬了抬。
在半空中拍了两下。
纸张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死了父母。”
“靠着家里的老房子拆迁,拿了一千万的暴发户?”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
在赵宗贤这种掌管着几十亿实业帝国、视野放在百亿级别的老牌家主眼里。
一千万。
连进赵家大门当个外围门客的资格都没有。
这根本算不上是资产。
顶多算是一笔稍微厚实点的生活费。
赵建明站在旁边,听到这个数字,也暗暗摇了摇头。
他觉得儿子确实是被所谓的友情给迷了眼。
完全分不清轻重。
赵一帆坐在单人沙发上。
他没有反驳。
也没有露出任何被拆穿后的羞愧神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爷爷。
等着对方继续往下念。
赵宗贤重新低下头。
他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批判和教育姿态,继续往下读。
这下面记录的,是陆川来到江城之后的大额支出。
资料显示。
陆川拿到一千万拆迁款后。
购买了一辆二手宾利欧陆GT。
购车款两百八十万。
车牌号:江A·54321。
看到这里。
赵宗贤忍不住出声。
“你看看。”
“这就是底层乍富的心态。”
“手里刚拿到一千万,不想着怎么去运作资金。”
“第一件事。”
“居然是先去买一辆几百万的二手豪车来撑场面。”
赵宗贤摇了摇头。
满脸的鄙夷。
“不过能弄到54321这种顺子号。”
“这小子的运气倒是挺好。”
他只当这是花钱在黄牛手里买来的面子工程。
随后。
他继续往下看房产信息。
贷款购买了江城商会会长方致远名下的静园大平层。
房屋总价两千万。
读到这一条。
赵宗贤的眉头重重地皱了起来。
他再次对赵一帆摇头。
指着资料上的字,厉声训斥。
“一帆啊一帆!”
“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东西。”
“拿着一千万的家底,去贷款买一套两千万的豪宅。”
“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能接触到方致远这种人。”
“为了混进更高的圈子。”
“这简直就是打肿脸充胖子!”
赵宗贤觉得自己的逻辑完美闭环了。
这完全符合一个拆迁暴发户急于改换门庭的虚荣心理。
“你的眼光真是差到了极点。”
“居然会被这种靠着高额负债,硬生生包装出来的空壳子给骗了!”
赵宗贤笃定地认为,这只是一个虚荣年轻人破产前夕的故事。
他带着轻视,继续往下看后续的流水变动。
但是。
随着视线一行行往下移。
这份原本应该逻辑自洽的资料内容,开始不受控制地崩坏了。
赵宗贤那喋喋不休的训斥声,戛然而止。
他拿着文件的双手,轻微地抖了一下。
资料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条最新的大额资金变动。
大半个月后。
也就是在江大开学前夕。
陆川,付清了静园大平层的两千万全款。
赵宗贤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怎么可能?
一千万的拆迁款,买车花掉近三百万。
首付和税费又要花掉几百万。
账面上最多还剩几十万。
怎么可能在短短半个月内,凭空多出一千多万的现金流?
还去把那套房子的全款给付清了?
他压住心底的惊疑,接着往下看。
接下来是开学后的交际轨迹。
在江城顶级的汤泉会所,获得钻石卡会员。
在这一条信息的后方。
情报人员特意加了一条粗体的内部备注。
【经核查,该卡为商会会长方致远亲自特批。】
赵宗贤的呼吸,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方致远。
那可是江城商会的会长。
手里握着大量的城投项目和政商资源。
这种老牌人物,绝对不会随便对一个拆迁户另眼相看。
更别说亲自特批一张钻石卡。
紧接着。
资料的最后一行,印着一条最新的资产变动。
近期购入新车,大众辉腾。
车牌号:江A·00006。
读到这里。
赵宗贤彻底感觉不对劲了。
他后背上刚才因为韩世雄的电话而冒出的冷汗,再次变得黏腻起来。
如果说前面那辆宾利的54321可以是运气好。
那么江A·00006呢?
这种位数的车牌,在任何一个省会城市,都是绝对的权力与身份象征。
这根本不是花钱就能买得到的。
更何况还要加上方致远的亲自特批。
这份资料前后的逻辑,已经完全割裂了。
根本无法用“拆迁暴发户”和“运气好”来解释。
赵宗贤的手指捏紧了纸页。
他现在脑子里有点乱。
如果是在半个小时前。
他看到这份充满矛盾的绝密档案,第一反应绝对是让人去查个底朝天。
但现在。
韩家那块铁板刚刚才磕痛了他的脚。
韩世雄那句带着杀意的“宣战”,仿佛还在大厅里回荡。
赵宗贤的神经正处于极度紧绷的状态。
他的理智开始疯狂地发出警报。
江城的水,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一个寝室里,出了一个东北韩家的继承人。
现在这个陆川,履历又处处透着无法解释的诡异。
这事儿太邪门了。
继续往下查,极有可能再次触碰不该碰的红线。
赵宗贤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掌覆在文件夹上。
动作僵硬地,准备将文件合上。
他决定认怂。
惹不起,躲得起。
他不想再拿赵家的百年基业去冒险。
然而。
就在他准备把文件推开的那一刻。
他抬起了头。
看到了坐在对面的赵一帆。
他本以为,孙子在听到自己刚才念出那些明显不合常理的数据后。
会露出惊讶。
或者被骗后的懊恼与错愕。
但是。
什么都没有。
赵一帆坐在单人沙发上。
他抬起手,用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
脸上,不仅没有慌乱。
反而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笃定表情。
这表情里,透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狂热。
赵一帆看着赵宗贤,主动开了口。
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笃定。
“爷爷。”
“您现在看明白了吧?”
赵一帆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而且,他绝不可能是普通人。”
听着这番话。
看着赵一帆那副深信不疑、近乎被彻底折服的模样。
赵宗贤捏着文件夹的手,猛地收紧。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幅画面。
那是三年前。
也是在这个大厅里。
当那个叫周一鸣的孩子出事之后。
一帆也是站在那里,表示绝对不去鹰酱国留学。
当时他也是用这种执拗的、偏执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自己。
整个人就像是中了邪一样。
三年过去了。
赵宗贤以为孙子早就在家族的规训下恢复了正常。
可是现在。
这种眼神,这种不受控制的狂热,又出现了。
而且。
这次是为了一个来路不明、档案诡异的穷学生。
为了维护这个人。
孙子甚至不惜无视家族面临的巨大危机。
三番五次地顶撞自己这个家主!
一种“孙子正在被夺走”的恐慌感。
混合着刚刚在韩家那里受挫的强烈屈辱感。
像野草一样在赵宗贤的心底疯长。
理智的弦,开始绷断。
赵宗贤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绝不允许孙子再次陷进这种虚无的感情寄托里。
更不允许自己在一天之内,被两个大学生吓得连查都不敢查!
商海沉浮几十年的经验,开始在脑子里疯狂运转。
替他寻找着反击的逻辑。
哪有那么多通天的人物?
一个宿舍里出一个韩东,已经是概率的极限了。
再出一个真神?
怎么可能!
赵宗贤盯着那些前后矛盾的数据。
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
越是这种割裂的资料,越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这种套路在商界并不少见。
用高息借来的过桥资金垫资买房。
花大价钱租用特权车牌撑门面。
把自己包装成高深莫测的神秘人物。
目的。
就是为了套牢像一帆这种涉世未深、又急于寻找寄托的世家子弟!
这绝对是一个高端的“杀猪盘”!
赵宗贤觉得自己看透了真相。
他要把这个局拆穿。
要把孙子从这个骗子的控制里拉出来。
也要借此,找回自己刚刚丢失的大家长权威。
退缩和忌惮,被执念彻底压倒。
一股脑热直冲天灵盖。
“你真是被那几张假皮忽悠傻了!”
赵宗贤猛地举起手。
将那份牛皮纸文件,重重地拍在了玻璃茶几上。
“啪!”
巨大的声响在大厅里回荡。
赵宗贤眼角的肌肉剧烈地跳动着。
“我不信这个拿拆迁款的,是什么碰不得的真神!”
“这分明就是个拆借资金包装出来的连环骗局!”
他转过头。
指着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的西装助理。
厉声下达了命令。
“这份资料绝对有问题!”
赵宗贤的拐杖在地上连敲了两下。
他把命令推向了最危险的级别。
“联系咱们家族在冀省系统里上班的人。”
“动用内部的高级权限。”
“把这个陆川给我再查一次!”
这句话一出来。
赵一帆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乱了。
他猛地从单人沙发上站了起来。
“爷爷!”
赵一帆出声阻止,声音里透着极度的焦急。
“不能查!”
“这种事一旦做了,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看着陷入偏执的赵宗贤。
赵宗贤冷哼了一声。
他坐在主位上。
带着大家长那种不容忤逆的极致傲慢和找回场子的急切。
根本听不进任何劝阻。
“今天我还就非要看个明白,他到底是个什么神仙!”
赵宗贤强硬地转过头,再次对助理下达死命令。
“打电话!”
“现在就打!”
“当着大家的面打电话!”
大厅里一片死寂。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助理浑身发抖。
但他不敢违抗家主的意志。
他硬着头皮。
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指哆嗦着。
拨通了执法局内线的那个特殊号码。
“嘟——嘟——”
清脆的拨号音,在赵家宽阔的大厅里,一声声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