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芈清禾的声音,
传向在众人耳中,
那些原本紧张、惶恐、不安的新兵,眼神一点点变了。
恐惧仍在,
可恐惧之上,又多了一股说不出的决绝。
他们或许不懂朝堂大势,
不懂九州格局,
不懂汉楚之间的国运之争,
可他们听懂了一件事.......他们身后,就是楚国山河。
他们退了,
父母妻儿便要站到汉军面前。
“死战!”
不知道是谁,
在人群中发出一声怒吼,
紧接着,
越来越多人跟着举起兵器。
哪怕是锄头、镰刀、鱼叉,也在这一刻被他们高高举起。
“死战!”
“死战!”
“死战!”
喊声一开始有些杂乱,
可很快,
便汇成一片。
广场之上,声浪滚滚而起。
道路两旁,许多送行的百姓哭得泣不成声。
芈清禾站在高台上,望着这一幕,眼眶也微微泛红。
可她没有流泪,
至少,
不能在这些即将奔赴战场的人面前。
很快,
阅兵结束,
但这些士兵,并没有返回军营。
而是直接向北而去,
郢都城门大开,
一队队新军穿过长街,奔赴前线。
.......
前线,
郢都北面三十里。
从蓝田一路退下来的楚军残部,和刚刚从郢都赶来的新军,终于在这里汇合。
就在刚刚,
他们前方的一道防线,被汉军突破了。
现在,
只能在这里,
重新构筑防线。
只是现在,
土垒还没有完全夯实,拒马刚刚摆上去,许多壕沟甚至还带着新翻出来的湿泥。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里必须守。
无论如何,
都不能让汉军继续向前了。
残阳之下,
前线营地里一片沉默。
从蓝田撤下来的老兵,一个个满身血污,甲胄残破,许多人连刀都握不稳了。
刚从郢都来的新军,则站在另一边。
两支军队站在一起,一边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残兵,一边是刚刚被推上战场的新兵。
可此刻,
他们都看向同一个方向。
高台上,
景扶危被亲兵搀扶着走了上来。
他已经很老了。
蓝田一战,他身上添了数道伤,胸前的甲胄还带着干涸的血迹,脸色苍白得厉害。
可当他站到高台上的那一刻,原本有些浮动的军心,还是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因为他是景扶危!
是楚国军魂!
“老夫知道,你们很多人怕。”
景扶危声音沙哑。
“老夫怕楚国亡。”
“怕郢都城破。”
“怕我们的宗庙被毁,怕我们的父母妻儿,跪在汉军铁蹄之下求活。”
“怕我们这些披甲执戈的人,最后连自己的家都守不住。”
前线一片死寂。
风吹过残破旌旗,猎猎作响。
景扶危抬起手,指向身后。
“回头看看。”
众人下意识回头。
远处,
郢都的方向隐约可见。
景扶危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沉重而清晰。
“我们身后,那里有我们的母亲,有我们的妻子,有我们的孩子,有我们祖祖辈辈守下来的山河。”
“襄樊已经丢了,蓝田也已经丢了。”
“若这里再退,汉军便会兵临郢都。”
“到那时,站在汉军刀锋前面的,就不再是我们这些军人,而是城中的百姓,是你们的亲人!”
台下,
许多人眼眶红了。
尤其是,
那些刚刚从郢都来的新军,
他们知道,自己是因何而来。
他们不是为了某个人征战,也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大义,而是为了身后的家!
景扶危拔出腰间长剑,
剑锋已经不再崭新,上面布满缺口,可依旧寒光凛冽。
他望着所有楚军,一字一句道:“诸位将士。”
“楚国虽大,但我们已经无路可退,因为我们的身后,就是郢都!”
“列阵。”
“迎敌。”
这一次,
没有山呼海啸的呐喊,
只有将士们眼中的决绝!
这些人,
他们从郢都来,从周围郡县来,从田地、渔船、铁铺、木坊、家门口来.......
他们不是为了封侯拜将,也不是为了功名利禄。
他们,
只是想守护这个家!
远处,
汉军的踏步声,
愈来愈近,
很快,
汉军前锋出现在视野尽头。
玄色军旗在风中翻卷,黑压压的甲士缓缓推进,像是一片正在吞噬大地的阴云。
站在楚军阵中的新兵,下意识屏住呼吸。
蓝田破后,
汉军的气势已经盛到了极点。
他们刚刚踩碎楚国最坚固的一道防线,正携大胜之威逼近郢都。
那股杀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可即便如此,
那些楚军也没有丝毫畏惧,
为国而战,
就算死,
也死的壮烈!
.......
郢都城郊,
战火已经烧了数日。
从北面的村镇,到南面的渡口,从东边的土垒,到西侧的树林,方圆数十里之内,到处都是厮杀后的痕迹。
倒塌的木栅,
被烧毁的粮车,
插在泥土里的断枪,
还有来不及收敛的尸体.......汉军和楚军围绕着每一条道路、每一座村庄、每一道土垒反复争夺。
白日里,
双方大军正面厮杀。
到了夜里,
小股兵马也会在废墟、林地和沟渠之间彼此猎杀。
这一夜,雨刚停。
一支汉军小队和一支楚军斥候,在一处被烧毁的村落外撞上。
双方都没有退,
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几乎在看见对方的瞬间,刀枪便撞在了一起。
厮杀极其惨烈。
狭窄的废墟之间,长枪施展不开,双方很快便贴身搏杀。
等到四周重新安静下来时,
地上,
已经横七竖八倒满了尸体。
这个时候,
只剩下两个人还活着。
一个楚军。
一个汉军。
那名汉军仰躺在血泊里,胸口被长矛贯穿,血不断从甲缝里涌出来。
他已经活不成了,
楚军士卒喘着粗气,双手握着长矛,矛尖仍旧对准他的咽喉。
只要再往前一送,便能彻底结束他的性命。
可那名汉军没有丝毫要求饶的意思,
他只是艰难地动了动手,
一点一点,
将手伸进怀里。
楚军士卒眼神微动,却没有立刻刺下去。
因为他看见,那名汉军摸出来的,是一个小小的画卷。
画卷被血染湿了一角。
边缘也早已磨损,显然被主人贴身带了很久。
楚军士卒怔了一下,
他以为,
那上面画的,
应该是这名汉军的妻子,或者孩子。
人在临死之前,
总会想看一眼最牵挂的人。
他沉默片刻,忽然也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画像。
上面画着一个女子。
眉眼温婉,发髻简单,并不是什么绝色美人,却被他小心翼翼藏在胸口,连刚才厮杀时都没有弄丢。
楚军士卒将那画像展示给汉军士卒,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我妻子。”
“她还在家等我回去。”
说完,
他看向血泊里的汉军,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下一刻,
那名汉军却笑了。
他嘴角全是血,笑声嘶哑而破碎。
然后,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手中的画卷慢慢展开,翻了过来。
楚军士卒看清画卷上的内容时,整个人猛地僵住。
那上面画的,
不是妻子,也不是孩子。
而是一名身披玄甲、持剑而立的帝王。
韩羽白。
画像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字迹被血水晕开,却仍旧能看清。
愿为大汉万世基业而死。
那名汉军看着楚军士卒僵硬的表情,嘴角一点点咧开,血顺着他的嘴角往外涌,可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
“你的精神支柱,在我的信仰面前不值一提!”
汉军士卒声音嘶哑,
却带着狰狞笑意,
楚军士卒的眼中瞬间充血,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怒火,将长矛刺入汉军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