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的厮杀,
一日比一日惨烈。
第十日,汉军攻上北墙,被楚国禁军以三千人死战压了下去。
第十二日,楚军夜袭汉营,烧毁七架投石车,却被林泽率骑军截杀在城外,回城者不足三成。
第十五日,汉军重甲步卒撕开东侧缺口,双方在缺口处鏖战三个时辰,尸体堆得几乎与残墙平齐。
第十八日,蓝田城头三易其手,汉军一度插上玄色军旗,最后又被景扶危亲自调来的楚军死士拔下。
每一次战报送往郢都,都是一串猩红到刺眼的数字。
郢都皇宫内,
芈清禾已经连续数日没有睡好,
精致的五官上充满了憔悴,
此刻,
她面前的案上,
堆满了军报。
蓝田伤亡、江夏水师战报、秦军后续援兵动向、各地粮草调拨、伤兵安置.......
每一封奏报,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心头。
尤其是蓝田传回来的伤亡数字,
战死多少、受伤多少、还有多少可战之兵......那些数字不再只是数字。
芈清禾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楚国士卒。
他们是某个母亲的儿子、某个女子的丈夫、某个孩子的父亲.......
可最后,
只是战报上的一个数字。
猩红的数字,
让芈清禾有些刺目,她的心在滴血,毕竟这些人,全都是她的子民。
可她更明白,
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心怀仁慈。
仁慈,
不是留给敌人的!
楚国已经来到最危难的时候了。
于是,
在蓝田大战进入最惨烈阶段后,楚国终于开启了真正的总动员。
诏令传遍楚国全境,
凡成年男丁,皆入军籍。
凡会驾船者,入水师。
凡会铁木之工者,入军械营。
妇人可入伤兵营、辎重营、缝甲营、运粮队.......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官吏宣读诏令的声音。
无数青壮沉默着走出家门,
临行前,
有的人被母亲拽着衣袖痛哭,有人被妻子抱着不肯松手,也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家中最后一点粮食交给亲人,然后转身奔向校场。
.......
城南一户人家中,一个青年看见征兵令后,沉默了很久。
他叫陈望。
只是郢都城南一个普通铁匠的儿子,平日里靠着替人修农具、打门锁、补锅过活。
若是没有这场战争,
他这一辈子或许都不会离开郢都太远。
可现在,
蓝田那边每天都有战报传来。
今日死了几千,
明日伤亡过万,
再过一日,某营整建制消失。
那些数字传到郢都时,早已经不是简单的军报,而像是一把把刀,扎进所有楚国百姓心里。
陈望站在门口,
看着街上不断奔向校场的青壮,最终他紧咬牙关,与父母道别后,打算前往征兵处。
然而,
看到这一幕的妻子,脸色瞬间白了。
她冲上前,死死抱住他的手臂,声音都在发抖。
“你不能去。”
“蓝田每天都在死人,你去了还能回来吗?”
陈望低头看着妻子的手,
那双手,
平日里替他洗衣、做饭、缝补衣裳,指腹上还有常年做活留下的薄茧。
他当然舍不得,
也当然害怕,
可他更清楚,若蓝田守不住,汉军便会一路杀到郢都。
到时候,
他就算躲在家里,又能护住谁?
陈望沉默许久,终于一点点掰开妻子的手:“国家需要我。”
说罢,
不在去看妻子,
毅然决然的前往征兵处。
妻子怔怔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数日后,
阵亡通知送到了城南陈家。
送信的军吏站在门口,低着头,声音干涩。
“陈望,蓝田城下战死。”
“尸骨.......未能寻回。”
妻子听完后,
只是慢慢扶住门框,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过了许久,
她才低头擦去眼泪,转身进屋,把陈望临走前留下的旧衣叠好,放进木箱。
当天傍晚,她去了征兵处。
她不会用刀,
也没有上过战场,
可她会包扎,会熬药,会缝衣,也能搬运粮袋。
征兵处的军吏看着她,沉默片刻,给她记入了伤兵营。
陈望的父亲听说后,拄着拐杖追到门口,气得声音都哑了。
“为什么你也要去?!”
她只是红着眼道:“他去了蓝田,我也去。”
“他守不住的地方,我替他再守一守。”
老人张了张嘴,想骂,却最终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又过数日,
蓝田战报再至。
伤兵营遭汉军投石车波及,她死在救治伤兵的营帐里。
消息传回陈家时,老人坐在院子里,整整一夜没有说话。
第二日清晨,
他从箱底翻出年轻时佩戴的军刀,
刀身布满了锈迹,
这把刀,
二十年前曾被他走过无数尸山血海,上面充满了属于他的荣耀。
这时,
一名妇人拦在门前,哭着问他:“你都这把年纪了,还去做什么?”
老人声音沙哑,但十分坚决:“儿子死了,儿媳也死了。”
“我再躲着,算什么男人?”
半月之后,
老人的死讯也传了回来。
家中只剩下妇人一人。
她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墙上挂过旧刀的痕迹,看着箱中叠好的衣裳,看着早已冷掉的灶台。
这个家,
已经没有人会再回来了。
那一日黄昏,她慢慢起身,把院门锁上。
然后,
她默默走向征兵处。
她年纪大了,不能披甲上阵。
可她还能缝甲,能纳鞋,能煮粥,能照顾伤兵,能替前线士卒洗掉血衣上的泥浆.......
征兵处的军吏,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妇人,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
他低下头,
在名册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类似的场景,
在楚国各地都在发生。
一开始,
征兵处前排队的,几乎都是青壮。
他们沉默地登记,领武器,入营,然后奔赴蓝田。
可渐渐地,
队伍里出现了中年人。
他们有的曾经从军,有的只是普通农夫、商贩、工匠。
再后来.......女人也越来越多。
她们未必能上城厮杀,却可以去伤兵营包扎伤口,可以在辎重营运粮,可以在缝甲营修补甲衣,可以在军械营磨箭头、搓弓弦、搬木料,也可以跟随运粮队,把一车车粮草送往蓝田。
蓝田,
早已成了真正的绞肉机。
新兵去了,能活一个时辰,便可能被提成伍长。
能活半日,便已经算是老卒。
这样的惨烈程度,超过了楚国过去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