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者赐,不敢辞。
张长顺终于还是接受了张怀安及族老们的好意。
“长顺跟我来。”
张怀安招呼了一声,便站了起来。
见状,张怀喜和其他几个族老及大队书记张守义,大队长张守忠连忙站了起来。
这一刻,他们脸上的表情无比恭谨和肃穆。
张长顺这时才发现,张家村本家大爷张怀安的堂屋内靠墙的长案上,供奉着四排祖宗的牌位。
放眼看去,整整齐齐,层层递进,后排高于前一排,辈分森严,这种牌位的布局将家族繁衍,源远流长的威严具象化。
牌位漆了红底,镌刻名讳的凹槽内填充了黑色。
红底黑字透着一股子庄重和肃穆。
供奉祖宗牌位前还摆着一张四方桌,上面摆着几样供品。
供品极为简单,一碗清水,几个窝窝头,一小碟咸菜。
没办法,现在就这条件。
就算是有条件,也不敢大张旗鼓的摆筵席,犯禁。
只是,这毕竟是告祖仪式,再简单,敬祖宗的规矩是不能废的。
恭恭敬敬的站在祖宗的牌位前,张长顺莫名的有种心安,更多的是虔诚。
仿佛有一种割舍不断的神秘力量在召唤。
家族兴旺,吾辈有责。
按说,像单开族谱这种大事是要在祠堂进行的。
不过,张家村的祠堂早被拆除了。
张长顺清清楚楚的记得,当年,那座象征着家族根脉,荣耀和凝聚力的祠堂轰然倒塌的瞬间,张家村所有人都咬紧牙关,满脸悲戚,浑身发颤。
不过没人敢出声,更加不敢阻挡。
大势不可挡。
祠堂虽然倒了,但是心中的那份感情却更厚重了。
一脉相连,同气连枝。
现在,张家村所有的宗族活动只能在本家大爷的堂屋内进行。
偷偷摸摸的进行,不敢声张。
此时,张怀安带着张长顺和几位族老,及张守义张守忠,点上三柱香,面对着祖宗牌位磕头作揖。
张怀安嘴里念念有词。
“张家列祖列宗在上,今天第36代孙张长顺,因有大功于全族,特此录入谱系,祈求列祖列宗保佑……”
祷告完毕后,张秀才神色恭谨的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过用布包着的包裹,当着众人的面一层一层的打开,动作格外小心,谨慎。
当最后一层打开的时候,映入张长顺眼帘的是一本泛黄的书籍。
书籍正中写着四个大字,张氏宗谱。
宗谱右上位置有一行小字,南海子张家庄修藏。
左侧落款,公元一九六零年庚子岁修。
“修谱吧。”
张怀安轻声道。
张秀才点点头,小心翼翼的打开族谱,找到位置,开始认真的书写。
张秀才不愧是有着秀才的名号,一手蝇头小楷遒劲娟秀,赏心悦目。
落笔之间,张长顺的大名,字号(没有可以不写),以及他的生辰八字,配某氏,子几人等等,跃然于纸上。
像张长顺现在还没有结婚,就更谈不上有子嗣,下面就先空着。
这里有个很讲究的地方。
开谱记录的是这个人儿子的名字,女儿一直以来是不入族谱的。
这个仪式就是正式开谱书写。
宽敞的堂屋里非常安静,只有毛笔笔尖接触纸面的“沙沙”声响起。
这也是张长顺第一次看到老张家的世系表,像树杈一般,用线条将父子,兄弟关系连起来。
这一根根线条就像是血脉相连,传承有序。
单开通常意味着这个人在族谱上拥有了独立的吊线。
吊线说直白点就是,名字下面垂下来的那根线,代表着他可以向下延续子孙了。
刹那之间,张长顺的心都绷紧了,内心之中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在激荡。
单开族谱,何等荣耀。
原身可以安息了,也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张秀才将新修好的族谱,凑在煤油灯前小心的吹干了墨迹,然后递给了张怀安。
“怀安老哥,你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没有。”
张怀安接过了族谱,同一时间张怀喜和几位族老都围了过来,仔细的核对。
“没错,是这样。”
“嗯,对,没错。”
张怀安和几位族老再三确认无误后,深深的看了张长顺一眼。
“长顺,从今往后,你这一脉可以开枝散叶,光大门楣了。”
“谢谢大爷爷,谢谢二爷爷……”
张长顺深深的鞠了一躬。
“我一定不负各位族中长辈的期望,为张家的人财兴旺竭尽全力。”
“好,好……”
张怀安和张怀喜等人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又重新将族谱用布包好。
这个时候,张守忠和张守义两人拿过早就准备好的梯子,架在了房梁上。
“爹,您小心着点。”
“大伯,您慢点。”
“嗯。”
只见张怀安一手托着布包,一手扶着梯子,手脚并用的慢慢往上爬。
见状,张长顺的心都揪紧了,大气不敢出。
六十多岁的人了,爬这么高,看着挺吓人的。
不过,张怀安虽然六十多岁了,但是老当益壮,腿脚也利索,上梯的动作不比年轻人差多少。
爬梯子时脸不红,气不喘,游刃有余。
爬到房梁上时,他才小心的将包着族谱的包裹,塞在了两根梁柱的缝隙间,还轻轻用手拽了拽,确定放稳当后,这才下了梯子。
将族谱藏在房梁上也确实隐蔽,至少站在堂屋内的张长顺就看不到布包裹的影子。
“老婆子,吃谱饭了。”
随着张怀安的话音落下,张长顺就看见大奶奶端着一笸箩二合面馒头从厨房走了出来。
“这可使不得。”
张长顺大惊,连忙说道。
这顿饭,应该是由他来张罗的。
怎么能让本家大爷来张罗了?
还是二合面馒头。
这也太金贵了。
在过去,修完族谱是要大摆筵席的,不过,以现在的条件根本做不到。
顶多就是拿出家里攒的棒子面,玉米面,给帮忙的族老和谱师煮一锅糊糊或蒸几个菜团子,大家围在一起,吃顿热乎的,就算礼成了。
饶是如此,也不能让本家大爷替他张罗。
这像什么话。
“诶……”
张怀安面容慈祥的说道。
“长顺啊,你现在进城工作了,这才刚回来,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我再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难道连一顿饭都张罗不起了?”
“这……”
张长顺语塞。
顿了顿,感激的说道。
“大爷爷,让您费心了,谢谢大爷爷。”
“谢什么,长福那小子不是每天跟着你一起吃吗?”
说这话的时候,张怀安的脸上透着欣慰。
张长顺微微一愣,随即笑着说道。
“长福哥出息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