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田不易的脸色,苏超就知道出事了,
田不易那张圆脸上平时总是板着,但板着和板着不一样——训弟子的时候是装凶,眼底还有笑意;被老七顶牛的时候是恼怒,嘴角压着抽;而此刻他的脸是真正沉下来的,眉间那道川字纹像是被刀刻深了一倍,
他面色复杂地看了苏超一眼,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才开口,
“如果为师没有看错,那是天音寺的大梵般若,”
天音寺,大梵般若,
这三个字落在苏超耳朵里,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困惑,
佛家?和尚?张小凡这个傻小子每天半夜偷偷摸摸爬起来修炼的功法,居然是佛门的顶级真法,和太极玄清道并列的正道三大功法之一,
在他的印象里,除了法海以外和尚都不是什么好形象——贪财的、好色的、嘴上念经手里收租的,
总之跟“正道”两个字应该不怎么沾边才对,
不过田不易的表情告诉他,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田不易嘱咐他不要往外说出去,然后又补了一句让他更不安的话,
“为师去一趟通天峰,你放心,不管怎样,大竹峰一定会保住老八,”
说完推门而出,御剑破空而去,剑光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苏超一个人留在练功房里,脑子里把田不易刚才的表情和那句“天音寺的大梵般若”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
佛家天音寺的大梵般若怎么会在青云门一个小弟子手里,
张小凡一个草庙村长大的农家孩子,入门之前连修真两个字都没听过,从头到尾就没有离开过大竹峰半步,
只有一种可能:他在来青云门之前就已经得到大梵般若了,再往前推,在草庙村的时候,草庙村,灭村之夜,
苏超喃喃自语——这么说来张小凡这个傻小子算是佛道双修,
佛道双修,等等,他愣住了,
佛道双修,
诛仙,诛仙大阵,
他想起来了,
这个世界,他知道,
这个世界他曾经在某个深夜刷到过相关的争吵帖,
帖子内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吵得非常厉害,核心是男主角在两个女性角色之间做不出选择,一边是白衣如雪冷若冰霜的陆雪琪,一边是绿衣灵动情深义重的碧瑶,
双方粉丝在那个帖子里血战了好几百楼,苏超当时纯粹是吃瓜群众,从头看到尾也没站队,只记住了两个名字和几张精修的同人图,
他记得图片上的两个女孩都很漂亮,
这小子吃的这么好,开后宫呢,
不对,苏超忽然皱起眉头,
他模糊记得那个帖子的标题似乎带着“虐恋”两个字,下面还有不少人留言说“哭死了”“意难平”“作者该死”之类的话,
就在苏超胡思乱想的时候,田不易的剑光已经在通天峰主殿前落了下来,
青云门掌教道玄真人正端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他和田不易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弟,两人之间的交情远比外人看到的更深,只是平时碍于掌教和峰主的身份,在公开场合总得摆出上下尊卑的样子,
私下独处时那些虚礼可以收回柜子里,
田不易没有绕弯子,进门就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七发现的,老八每天半夜偷偷练的,是大梵般若无疑,
道玄听完之后没有田不易预想中的震怒或惊讶,反而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田不易的问题,反而提到了另一个名字,
普智,四大神僧之一,天音寺的高僧,
“在灭村之前,林惊羽和张小凡都见过一个老和尚,当时林惊羽描述过那个僧人的相貌,青云门就已确认是普智无疑,”
道玄说的很慢,像是在替那位已故的神僧默默念了一声安息,“如果纯以时间推断,他在将天音寺的大梵般若传给了张小凡,随后就离开了,灭村案不是普智所为,他做不到,时间也对不上,但灭村和传功发生在同一个时间窗口,这就不可能是巧合,”
道玄念了一声道号,
“普智神僧这是入了魔障啊,”
田不易还没反应过来,道玄已经吩咐值守的弟子去将草庙村另一个幸存者带来,
等待的时候,道玄才幽幽地叹了口气,把整件事中最关键的一环点破,
“不易,你想想,怎样才能让青云门不仔细辨别跟脚,就把山下的普通孩子收入门内,还传他功法呢,”
田不易愣了一瞬,
然后他猛地一掌拍在旁边的小几上,那张紫檀木的小几连同上面的茶具一起被拍得四分五裂,
他霍然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这贼秃!我现在就去天音寺劈了他!”
“我们得到消息时,普智和尚已经圆寂了,”
“这群和尚总是这样,一厢情愿地给人惹事,惹完了自己先走了,烂摊子丢给别人收拾!”田不易面色铁青,
他刚收下两个弟子,一个先天水体,一个资质普通,当时他还觉得是自己运气时来运转,现在看来普通是假——被折腾得暂时喘不出气,
值守弟子带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他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还算干净,被人半扶半架着走进偏殿,
田不易认得这个人——这是草庙村惨案中唯一活下来的成年人,但是在那场惨案中被吓坏了魂魄,从此只能疯疯癫癫地活着,
这也是为什么苏超他们三人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人的原因,
道玄挥了一下衣袖,一股极其精纯的玄妙灵气如春风般拂过那个男人全身,
疯癫汉子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惊恐地大叫着撞翻了身后的蒲团:“啊!和尚!啊!不要杀我!和尚!”
他歇斯底里地喊着,然后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倒在地,
道玄收回手,
虽然让一个普通人重新经历了噩梦,他心有愧疚,但现在已经可以完全确定事实了,
他轻声吩咐弟子将那人带下去好生安置养着,然后这间偏殿就只剩下他和田不易两个人,
田不易沉默了半盏茶的工夫,终于没忍住先开了口:“那我这个徒弟怎么办,孩子是无辜的,那贼秃肯定用什么手段威胁过他,”
他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话里的意思已经不再是质问,而是护短——不管天音寺那边怎么说,张小凡现在是他大竹峰的弟子,谁也别想动,
“这件事我会和天音寺的普泓上人沟通,普智的错是普智的错,与张小凡无关,草庙村的孩子,我们青云门保定了,”
田不易松了口气,肩膀刚松下去,道玄就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让他重新提起精神来
“说起来,师弟你是到现在才发现这个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