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青的老姐妹周太太到访那天,是个周六的下午。
周太太本名李淑华,和覃青认识三十多年了,两家在奥海城的生意圈里属于同一梯队,年轻时一起在商会里摸爬滚打,交情是从酒桌上拼出来的。
她提前打了招呼就来了,嘴里还念叨着“你这气色比我上次见还好”。
客厅就覃青一个人,楼上倒是动静不少。
锦书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哥哥这个零件是我的不是你的”。
紧接着是令宜的声音:“那是伺服电机,你上次把它当陀螺玩的那颗。”
然后明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压过来:“你们两个都放下,这是我的。”
周太太在沙发上坐下来,往楼上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平时一个人在家带三个,头不疼?”
“习惯了。大部分时间都不用我盯着,姐妹两个真的吵起来,明远也能管住她们。”
覃青笑了笑,每个字都透着满意,“令宜讲道理,锦书脾气来得快去得快,三个人自己吵自己好,我插嘴还嫌我多余。这点随他们妈,君荔带得好。”
周太太正想问蒋君荔去哪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蒋君荔拎着托特包走下来,身后跟着背了双肩包的明远。
周太太的目光落在蒋君荔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忍不住说:“怀着孕还往外跑?”
“明远一直关注的那个搞机器人的博主正好今天来奥海城参加活动,早就约好去拜访,总不能因为怀孕就放人家鸽子。”
蒋君荔擦了擦手上的水,笑着跟周太太打了个招呼,然后牵着明远出了门。
周太太目送她出门,转回头看着覃青:“你这个儿媳妇,是真不把自己当孕妇。”
“她不光不把自己当孕妇,她也不把明远当继子。”
覃青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明远那个机器人比赛,从区赛到全国赛到世界赛,君荔场场都陪。
还给明远找行业内专业的指导老师。
怀不怀孕在君荔那好像不是什么事,该干什么干什么。”
周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表情忧愁。
覃青认识她几十年,一看这个表情就知道她有话要说,于是也不催,慢慢喝着茶等她开口。
“覃青,”周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压低了几分,
“我是真羡慕你。不是羡慕你儿子有本事,也不是羡慕你家生意做得好,就是羡慕你命好。
摊上一个好儿媳妇,比什么都强。
不像我家,一堆烂事,想起来晚上觉都睡不踏实,跟吃了苍蝇似的。”
覃青放下茶杯,看着她。
周太太深吸一口气,“栋良今年不是再婚了嘛,娶了个姓方的,叫方婉婷。
一开始看着挺好,对栋良好,嘴也甜,逢年过节礼数周到。
头几个月确实不错,方婉婷对东东也好,给东东买衣服买玩具,带着去游乐场,我还跟你夸过她。”
覃青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结果你知道她前几天跟我说什么吗?”周太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她说现在家里条件不错,将来她和栋良也会有自己的孩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所以从现在开始要好好规划。
这话说得没错,我一开始还点头,觉得这儿媳妇会持家,是个过日子的人。
可她接下来说——‘东东虽然是栋良的,但目前实际是跟着前妻多一些,以后也不是我们这个小家庭的成员。
这孩子就是个外人,现在给东东花的钱就是打水漂,还不如省下来给未来的孩子。’她当着栋良的面说的,栋良一个字没吭。”
覃青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外人,”周太太又说了一遍,语气愤怒,“
她说我孙子是外人。我承认,东东跟他妈妈的时间多些。
可那是东东妈妈时间多,没有栋良那么忙。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把东东当外人了?而且那方婉婷说的还是——现在给东东花的每一分钱都是白给,好像东东不是栋良的种一样。”
覃青沉默了一会儿。
“栋良没吭声?”她问。
“没吭声。”周太太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所以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问问你,像你家这种情况——明远是前头太太生的,锦书也是前头生的,蒋君荔带了个令宜来,你们家怎么就能处得跟亲的一样?
君荔对明远锦书掏心掏肺,令宜跟明远锦书好得跟一窝生的一样。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还是说我就命不好,摊上这么个现儿媳妇?”
覃青靠在沙发扶手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是命好不好的事,关键还是人啊。”
“人?”
“君荔从进门第一天就没分过‘你的我的’和‘他的’。
她对这些孩子是什么感情,孩子们看得清清楚楚,人心换人心。
有些东西在孩子面前,任何一点小心思都藏不住,这是她的孩子她真心疼。
君荔从来没把明远和锦书当成前头太太生的,在她眼里就是自己的孩子,所以明远和锦书也把她当妈。
这没什么技巧,就是谁对咱好咱对他好,孩子最懂这个。”
楼上传来锦书的一阵尖笑,然后是令宜追着她跑的脚步声,两个小姑娘从楼梯上咚咚咚地跑下来,锦书怀里抱着新打印的一版土豆雕像——这回尾巴没断,令宜在后面举着平板边跑边喊你还没打磨呢表面的纹路都没处理。
锦书跑到覃青面前献宝似的把土豆往她手里一塞,覃青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指了指尾巴问这次怎么没断,令宜在后面幽幽地说因为尾巴改短了,锦书立刻回头反驳说那不是改短是优化。
两人你一嘴我一嘴互不相让,周太太在旁边看着两个小姑娘吵得脸蛋红扑扑的样子,忽然笑了,那个笑一半是欣慰,另一半却是说不清的酸涩。
周太太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对覃青说:“我该回去了。”
覃青送她到门口。周太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今天来对了。回去以后我要好好跟栋良谈一次,有些话以前我憋着不想说,觉得家和万事兴。
但现在我想通了,不说才是最大的隐患。
东东是我们家的孩子,这个底线谁都不能碰。方婉婷要是不认这个理,那她和栋良趁早别过了。”
覃青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想明白了就好。”
“想明白了。”周太太点了点头,转身往车那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那个老姐妹群里你不是群主吗,下周茶聚帮我留个位,我带方婉婷去,也让旁人也给她上上课。”
覃青笑了一声:“那我得提前跟她们打个招呼,火力全开的话你可别心疼儿媳妇。”
“心疼?”周太太拉开车门。
“她把我孙子叫外人,我心疼她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