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的祭祖是奥海城每年最大的家族活动。
宋氏一族枝繁叶茂,光是各地赶回来的旁支就有上百号人。
加上本家的嫡系、姻亲、世交,每年清明后的祭祖大典比不少公司的年会还要声势浩大。
蒋君荔去年第一次主持的时候差点被流程表吓哭,今年第二次上手,覃青直接当了甩手掌柜,笑眯眯地说“去年不是做得挺好嘛,今年全交给你了”。
于是蒋君荔的日常就只剩下两个字:忙,累。
祭品清单要从头到尾核对三遍,祠堂的座次排位改了五版还有人在群里提意见,供花的品种、香烛的规格、祭文的措辞、中午家宴的菜单,每一样都得她点头。
她每天早上一睁眼手机里就躺着几十条未读消息,晚上倒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连三个孩子都是委托佣人照看——好在三个小的也懂事,知道妈妈最近在“忙大事”,不吵不闹,每天自己去餐厅吃饭、自己写作业、自己跟土豆玩。
宋明远和宋锦书坐在祠堂外面的石阶上。
锦书正低头用草叶子编小兔子,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学校里新学的歌。
一个面生的远房亲戚穿过庭院,在兄妹俩旁边踱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这不是明远和锦书嘛,都长这么大了。”
那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亲切。
宋明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宋锦书也抬头喊了声“叔叔好”。
那人用一种慈祥的长辈口吻,慢悠悠地又说:
“唉,你们两兄妹,本来有覃老夫人宠着,再难也熬过来了。
现在倒好,那母女俩一进门,什么都被分走一半。
爸爸的爱、奶奶的爱,本来全是你们的,现在呢?
你们还以为那个蒋君荔对你们好是真心的?
她那是做给你们爸爸看的,私下里不知道怎么盘算呢。
你们两兄妹就是两个小可怜,还有她带来的那个小丫头,整天笑嘻嘻的,她凭什么跟你们平起平坐?
她们就是来夺你们东西的,夺完了,就把你们扔一边了。”
宋锦书手里的草兔子掉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人,嘴唇抿了好几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拼了命从嗓子眼里往外挤。
“你说得不对。哥哥总和我说,令宜不是来分东西的,令宜是带着光来的。
爸爸以前都不笑的,妈妈来了以后他才笑的。
妈妈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你不了解我们妈妈,她每天陪我们写作业,陪我们玩,妈妈生病了还给我们讲故事——你不懂。”
那人皱了皱眉要说点什么,宋明远站了起来。
他看着那个人,语气平稳而清晰:
“你觉得我和锦书是傻子吗?还是你觉得我们是那种谁给口糖吃就跟着谁跑的蠢货?
你说她们来抢东西——抢什么?
抢爸爸的爱?我妈没来之前他可以忙于工作,我们47天见不到他一眼。
现在呢,我妈要求他除了特殊情况,每周必须陪我们吃四次晚饭。
还有抢奶奶的关注?我妈没有来之前,奶奶就已经力不从心,身心俱惫了。
我妈来了之后,我奶奶都重新感受到爱了。
你嘴里的‘爱’,妈妈没有来之前,我们以前就没拥有过,没有感受过,怎么被抢?
你一个大人在两个小孩面前搬弄是非,你不觉得你自己很可笑吗?”
那人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讪笑道:“小孩子不懂大人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评估什么。
然后他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假惺惺的慈祥,而是一种带着某种过来人优越感的语调。
“你说得倒是挺好听的,”
他笑了一下,“可你们这些小孩子,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那点爱,值什么钱?爱能当饭吃吗?
爱能让你以后继承家业的时候多一点股份吗?
你爸爸爱你又怎样,他还能爱你爱到不跟你后妈生孩子?
蒋君荔那么年轻,你以为她会不想要一个自己亲生的?
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你们兄妹俩在这个家里还能分到多少——你算过没有?”
宋锦书本来已经站起来了,听到这些话又愣在原地。
她不太能完全听懂这些话里的算计,但“蒋君荔那么年轻”“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这些字眼。
她还是听明白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气的。
她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气得浑身发抖。
宋明远没有发抖。
他看着那个人,眼神很平静。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往前走了半步,把妹妹挡在自己身后,然后才开口。
“你觉得爱不值钱?那你今天站在这里干什么?
你来祭祖,是因为你爱宋家的列祖列宗吗?
不是,你是来攀关系的。
你嘴里的‘值钱’——股份、家产、继承权——才是你唯一关心的。
你从头到尾根本没在乎过我们两兄妹过得好不好,你在乎的是我们能不能成为你往上爬的梯子。
你说爱不值钱,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得到过。
你活到这个岁数连爱是什么都没弄明白,你凭什么教我?”
那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宋明远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你说我妈年轻会生自己的孩子——我说了她要是生了,我多分给弟弟妹妹又怎么样。
宋家的产业不是一块固定的饼,不是多一个人分我就少一口。
我长大了就不能像我爸一样自己开疆扩土吗?
我为什么非要坐在这里跟谁抢一块饼?
你的眼睛就只看得见碗里那点东西,你觉得我这辈子就这点格局?
你与其在这里挑拨我们跟妈妈的关系,不如多去跑几个客户,多赚点钱,别年年祭祖空着手来
你呢?你为宋家做过什么?
这间祠堂里哪块砖是你修的,哪盏灯是你点的,哪一盘祭品是你出钱买的?
你什么都没有付出过,你怎么好意思站在这里对我们家的事指手画脚?”
那人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在几秒钟之内经历了好几个层次的变化——从不以为然到尴尬,从尴尬到难堪,从难堪到一种被人当面剥了皮的狼狈。
他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想摆出长辈的架子压回去,但宋明远的眼神没有给他任何台阶。
宋锦书站在哥哥身后,她其实没太听懂哥哥说的“开疆扩土”“不是固定的饼”这些词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她看懂了那个人的表情。
那个人被说得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竟然灰溜溜地往后退了半步,转身走了。
锦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然后抬头看着哥哥,眼睛里的愤怒还没散尽,但已经多了一种闪闪发亮的东西。
“哥,”她拉着宋明远的袖子,用力晃了两下,
“你刚才好厉害!他前面说的那些话我还有点生气,后面你说完我就一点都不气了!
他虽然好多话我听不懂,但是我知道他闭嘴了!他不要再跟我说话了——他不理我最好!”
她顿了顿,又有点担心地问,“哥,他会不会去告状?”
宋明远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妹妹。他脸上的冷意还没完全消退,但语气已经软下来,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他要告就去告,最好告。他敢到爸面前说刚才那些话,会直接被赶出去。
以后这种人的话,一句都不要听,听多了会坏脑子。
别人说什么你都要先想一想:他说这个是为了谁好,还是为了他自己好。这个你总听得懂吧?”
宋锦书用力点头,大概是真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