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微往前一点,苏柔柔在包间里等蒋君荔的时候,隔壁包间刚坐下两个年轻女孩。
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碎花裙,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藏都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我姐明天终于要走了。我跟你讲,我们家从今天开始可以过大年了。”
坐在她对面的朋友正在翻酒水单,闻言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假的?你那个姐姐——苏柔柔?她真被送出国了?”
“骗你干嘛。明天飞古尔顿,单程票。以后都不回来了。”
苏念念端起桌上的柠檬水灌了一大口,像是在喝什么值得庆祝的香槟,
“我妈在家哭了整整一礼拜,我爸这回倒是硬气了一回——说这次是宋家亲自开口的,谁也保不住她。
宋家你知道吧?奥海城那个宋家。”
朋友当然知道奥海城宋家,不知道的话也不用在奥海城混了。
她把酒水单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说:
“你们家跟宋家不是有交情吗?你妈没去找人求情?”
“求了啊,怎么没求。我妈又又去找了宋词他妈妈,被晾在茶室里好半天,最后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这桌布还绿。”
苏念念撇了撇嘴,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对亲妈的同情,倒是带着一种“活该”的痛快,
“我跟你说,我妈这辈子最离谱的事就是偏心我姐。
从小到大,苏柔柔要什么她给什么,苏柔柔闯了祸她第一个冲在前面擦屁股。
苏柔柔十五岁那年偷了我存了一整年的零花钱去买裙子,我回家发现储蓄罐空了,哭了一晚上,你知道我妈说什么吗?
她说——‘你姐姐喜欢那条裙子很久了,你是妹妹,你让让她。’那是我存了一年的钱。”
“太离谱了。”朋友听得直皱眉,伸手拍了拍苏念念的手背以示安慰,
“那你爸呢?你爸不管?”
“我爸?”苏念念哼了一声,把杯子往桌上轻轻一磕,
“我爸眼里只有生意。家里的事他基本不管,出了事就发一顿脾气,脾气发完了该干嘛干嘛。
苏柔柔在外面作的妖,他每次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知道以后骂两句,然后照样给她擦屁股。
这次好了,苏柔柔以为这次她还能像以前一样全身而退,结果宋家那边直接跟我爸说——‘苏总要是不方便处理,我们替苏总处理。’
我爸回来那个表情,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他脸黑成那样。
他对我姐终于说了句狠话——‘你知不知道,苏家这几十年的脸,都被你一个人丢光了。’”
苏念念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慢慢沉下来。
她拿吸管搅着杯子里的柠檬片:“其实也不光是她闯祸。苏柔柔从小就是那种一肚子坏心眼的人。
你可能不信,她十二岁那年考了零分。
骗我妈说她肚子疼,我妈要带她去医院,她又说不用。
等到我考试那天,她提前一晚在我的牛奶杯底抹了泻药。
我拉了三天,缺考了两门,成绩倒数第一。
那时候苏柔柔才多大——我妈后来知道了,说小孩子不懂事,闹着玩的。
闹着玩?我当时拉的都快脱水了——脸都白了,她还在旁边笑!她一直就是这么个东西。”
朋友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嘴微微张着,显然被这段童年往事震住了。
苏念念笑了,那种笑是一个被欺负惯了的小孩终于熬到翻身那天的笑。
“所以你说她要被送出国了,我是什么心情。”
“什么心情?”朋友问。
“普天同庆,奔走相告。”苏
念念双手合十,做了个拜菩萨的动作,
“感谢老天开眼,感谢宋家出手,感谢伦敦接纳瘟神。
她再不走,我们家那点人情都被她耗光了。我跟你讲,我妈为了她去找了多少人
——苏家的老关系、外公那边的关系、连我爸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她都去求过。
每一次都是拿人情去换,换了多少次?
人家现在看到苏家的人都绕着走。苏柔柔一个人把家里的路全堵死了——我今年马上大学毕业了,我还想正常找个工作过日子呢。
她走了我至少不用跟人介绍的时候先说‘对,我就是苏柔柔那个妹妹’,然后看对方的脸色变来变去。”
朋友给她倒了杯水,语气认真起来:
“那你以后怎么办?你妈那么偏心你姐,现在你姐被送走了,你妈不会把气撒你头上吧?”
“气就气呗,反正她已经气了好几天了,还能把我吃了?”
苏念念耸耸肩,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忽然放下杯子,歪着头侧过耳朵,眉头微微皱起来,
“等一下——你听。这个声音是不是……苏柔柔?”
朋友也安静下来,侧着耳朵往隔壁的方向听了听。
会所的包间隔断不是完全实墙的设计,做过软包隔音处理但终究不是密封的,隔音处理的效果其实很有限,尤其是在一方提高了音量说话的情况下。
刚才她们聊天的时候,隔壁隐隐约约一直有人声,但听不真切。
现在隔壁的女声忽然拔高了调门,那个尖锐的、带着哭腔又带着得意的嗓音,辨识度高得惊人,是苏柔柔。
苏念念手里的吸管被她自己捏扁了。
她转头盯着那面隔断墙,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完成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一种微妙兴奋的切换。
朋友也睁大了眼睛,用口型对她说:
你姐?苏念念点了点头,放下捏扁的吸管,拿起手机握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种被压抑得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平淡。
她站起来,拉了拉裙摆,对着隔断墙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我进去一趟。”
朋友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你想干嘛?你别——念念,别冲动——”
苏念念回头冲她笑了笑,“冲动什么冲动。我去劝架。我姐在打人,我进去劝架,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她推开包间的门,几步走到隔壁包间门口。
里面传来苏柔柔的尖叫声——“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又不是我出轨!又不是我生了野种!”
然后是蒋君荔冷淡的声音,苏念念听不太清具体说什么。
紧接着又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苏念念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包间的门冲了进去,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大声喊道:
“姐姐!姐姐你住手!你怎么能打人呢!姐姐不能打人!快住手!”
嘴里喊着住手,人却一个箭步冲到了苏柔柔身后,一把“抱住”她的腰——实际上用胳膊肘狠狠顶了一下她的肋骨。
苏柔柔被这突如其来的“劝架”弄得身体往前一栽,尖叫了一声,回头看清来人之后眼睛瞪得像见了鬼:
“苏念念?!你怎么在这里?!你放开我!”
苏念念当然不放。
她把苏柔柔的腰箍得更紧了,嘴上一个劲地喊着“姐姐别打了”,脚底下却非常精准地踩在苏柔柔的脚背上,用力碾了一下。
苏柔柔吃痛,整个人失去平衡往旁边歪过去,苏念念顺势“扶”住她的肩膀,手指狠狠掐了一把苏柔柔的上臂内侧。
苏柔柔疼得眼泪都飙出来了,一边挣扎一边回头骂:“苏念念你疯了!你掐我!你敢掐我!”
“姐姐我没有!我是来拉架的我怎么会掐你!”
“应该是我不小心,对不起姐姐,弄疼你了。”
苏念念的声音高亢而真挚,眼圈都红了,一个被坏姐姐欺负了二十年的可怜妹妹的形象浑然天成。
人却趁着搀扶的动作又狠狠拍了她后背几下,每一下都巧妙地掩盖在“扶姐姐坐好”的动作里。
蒋君荔看到这一幕,她也愣住了,这是亲姐妹吗?
苏柔柔被自家亲妹妹又踩又掐又拍后背,头发散了半边,风衣皱成一团,狼狈不堪地挣扎着想要摆脱苏念念的钳制。
苏念念一边死死按住她,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瞄了蒋君荔一眼。
蒋君荔在笑。
苏念念手上动作却没停,反而更加卖力地表演起来:
“姐姐你别冲动啊!人家都被你逼得动手了你还想怎样!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行吗!”
说着又趁机会狠狠撞了苏柔柔一下。
苏柔柔终于挣脱出一只手,反手就要去抓苏念念的头发。
苏念念灵活地往后一仰躲开了,嘴里还在喊着“姐姐别打了”。
“姐,我是来劝架的呀。你怎么连我都打?我可是你亲妹妹,你连亲妹妹都打——难怪妈说你在外面容易冲动。”
“你跑来干什么?你跟踪我?”
“我跟踪你?”苏念念笑了一声。
“我和同学来喝茶,听见你在骂人。很好心的过来拉架,你还不领情。”
“哦对了,姐,祝你一路顺风,伦敦挺好的,别回来了。真的,特别适合你——反正那边没人认识你,你可以重新开始祸害新朋友了。”
苏柔柔气得破口大骂,一边骂一边扶着椅子扶手想要站起来,但脚背被苏念念碾过的地方一着地就钻心地疼,她又跌坐回去,只能对着空气尖叫。
“苏念念你敢这样跟我说话!我让妈断了你的生活费!你听见没有!苏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