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宋宅的庭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暖黄的光铺在石板路上,两旁的栀子花开了,香气被晚风送进来,蒋君荔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才算是松下来。
陈曦跟宋词确认了明天早会的议程,临走前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蒋君荔正牵着宋明远往里头走,小孩的手攥着她的手指,一路都没松开。
客厅里灯火通明。
宋锦书看见蒋君荔进门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君荔阿姨——”
她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丫子就往门口跑,小姑娘仰着脸正要撒娇,目光忽然落在蒋君荔脖子那道红痕上
——从耳根到锁骨,长长的一道,涂了碘伏之后变成了深褐色,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宋锦书愣在原地,嘴巴瘪了瘪,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水。
“呜哇——”
她哭起来的声音细细软软的,不是那种撒泼打滚的嚎,而是真正伤心的、心疼的哭。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她光着脚跑过来,两只小手伸着要抱蒋君荔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蒋阿姨……你疼不疼……呜呜呜……你疼不疼……”
蒋君荔蹲下来一把把她搂进怀里,这小丫头哭得浑身都在抖,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蒋一边拍她的背一边笑:“不疼不疼,你阿姨我皮糙肉厚的,抓一下算什么。”
“骗人……呜呜……涂了好多药……呜……”
宋明远站在旁边,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蒋君荔脖子上的伤,抿了抿嘴,没说话。
他把书包放下,去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来。
蒋君荔接过纸巾给宋锦书擦脸,擦了两下发现根本擦不过来,小丫头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她索性把宋锦书抱起来坐到沙发上,让小姑娘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拿纸巾捏住她的小鼻子:“擤一下。”
宋锦书乖乖擤了。
蒋君荔又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伸手把她两个小揪揪上歪了的发圈重新绑了绑,然后捧着她的小脸说:
“你听阿姨讲,今天阿姨在学校可厉害了。”
宋锦书抽噎着抬起眼睛。
“有两个大坏蛋,欺负你哥哥,戳他的脑门,还说他没人管。”
蒋君荔说着,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细细的胳膊,做了个格斗的起手式,
“你阿姨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啪!左边一个!啪!右边一个!两个人全被我打趴下了。”
宋锦书的抽噎停了一下。
“那个胖的被我摔在地上,那个瘦的下巴磕青了,高跟鞋都飞了,光着一只脚跑出去的。”
蒋君荔说得眉飞色舞,手势翻飞,
“你是没看见,两个人加起来都打不过我。你阿姨我在四川长大的,从小在街上打架打到大,对付她们跟切菜一样。”
宋明远在旁边小声补充了一句:“是真的,蒋阿姨一个人打两个,打赢了。”
宋锦书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巴已经不瘪了。
她眨了眨湿漉漉的大眼睛,问:“那两个大坏蛋后来呢?”
“后来?后来她们夹着尾巴跑啦。”
蒋君荔做了个逃跑的手势,两根手指在空气中划拉了两下。
“跑得比兔子还快,鞋都不要了。”
宋锦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脸上还挂着泪珠子,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
她伸手摸了摸蒋君荔脖子上的药水,鼓着腮帮子吹了一口气:
“锦书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蒋君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覃青从二楼下来了,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真丝家居服。
走到沙发前,先看了看宋明远额头上的小熊猫创可贴,又看了看蒋君荔脖子上的药水,最后在蒋君荔对面坐下来。
蒋君荔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夫人,我——”
“你今天做得好。”
蒋君荔愣住了。
覃青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蒋君荔。
“明远这孩子心思重,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在学校受了委屈回来也不说。今天你替他出头,他嘴上不讲,心里记一辈子。”
蒋君荔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覃青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伤上。
“下次再有这种事,不用自己动手。宋家的律师团不是养来吃干饭的。”
蒋君荔忍不住笑了一声:“夫人,律师团到场得半小时,我等不了那么久。”
覃青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她伸手在蒋君荔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但蒋君荔觉得肩膀上一暖。
宋词从进门就一直在接电话,这会刚挂断走进来。
餐厅那边把晚饭准备好了。
“宋先生,站着干嘛?过来坐啊。”
蒋君荔已经餐桌前坐下了,冲他招手。
她正在调蘸料,香油蒜泥蚝油香菜,动作娴熟得像在自家火锅店。
宋词走过去坐下。
今晚吃火锅。
铜锅架在桌子中央,红汤翻滚着冒热气,花椒和干辣椒在汤面上浮浮沉沉,整个餐厅弥漫着一股又麻又辣又香的味道。
宋锦书坐在蒋君荔旁边,面前摆着一碗清水,蒋君荔从减量版红汤里捞出来的肉先在她清水碗里涮一下才给她吃。
小丫头被辣得直吐舌头,喝一口牛奶又张嘴等着下一口。
宋明远坐在对面,碗里是蒋君荔给他调的蘸料,香油底,蒜泥不多不少,两颗小米辣拌在里面。
他吃得鼻尖冒汗,但筷子一直没停。
宋词看着自己碗里清汤寡水的麻酱蘸料,沉默了一下,伸手把碗推到了蒋君荔面前。
蒋君荔正往嘴里塞毛肚,抬头看了他一眼。
“给我也调一个。”他说。
蒋君荔嚼着毛肚笑了,嘴角沾着一点红油,顺手拿过他的碗,香油打底,蒜泥香菜蚝油,最后舀了一小勺小米辣,想了想又拨回去半勺。
宋词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蘸料,夹了一片牛肉,蘸了,放进嘴里。
辣味从舌尖蔓延开来,麻味紧随其后,整个口腔像是被点了一把火。
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又夹了一筷子。
覃青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盘她点名要的现杀黄辣丁。
她夹起一条鱼,熟练地从鱼鳃下面一拧,鱼肉整块脱骨,在蘸料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细细嚼了,点了点头:
“今天的鱼新鲜。”
老周在旁边松了口气。
“蒋阿姨,”宋锦书从清水碗里捞出一片午餐肉,吹了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哥哥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你帮他打坏蛋了,对不对?”
“对。”
宋锦书把午餐肉咽下去,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
她放下杯子,两只小手往桌上一拍,奶声奶气地宣布:“那锦书不要跳舞了。”
全桌人都看着她。
蒋君荔问:“不跳舞了?你上周不是说长大了要当舞蹈家吗?”
“不当了。”宋锦书摇摇脑袋,两个小揪揪跟着晃来晃去,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跳舞只能转圈圈,不能打坏蛋。锦书要学打架,以后帮哥哥打坏蛋。”
宋明远正夹着一片牛肉往嘴里送,筷子顿了一下。
蒋君荔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宋锦书的脑袋,转头看向覃青:
“夫人,我想给两个孩子报个跆拳道班。明远要学,锦书也一起学。不求练成什么武林高手,至少以后遇到今天这种事,不吃亏。”
覃青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想了想:
“跆拳道可以,再配一个少儿防身术。我跟市体育馆的老赵打个招呼,让他们安排最好的教练。”
蒋君荔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宋明远抬起头,看着蒋君荔,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筷子,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也去。”
蒋君荔看着他额头上的小熊猫创可贴,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把,把他整齐的头发揉得翘起来一撮:
“行,咱们明远以后是要罩着阿姨的人。”
宋明远低下头,把碗里的牛肉夹起来,蘸了蘸料,塞进嘴里。
辣味呛得他眼眶有点红,但他没喝牛奶。
他觉得眼眶发热不是因为辣。
宋锦书在旁边举起牛奶杯,跟蒋君荔的茶杯碰了一下,奶声奶气地喊:
“干杯!以后锦书和哥哥和君荔阿姨一起打坏蛋!”
蒋君荔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干杯。”
宋明远也举起他的牛奶杯,小声说了句“干杯”,跟蒋君荔的杯子碰了碰。
覃青看着这一幕,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儿子。
宋词的碗里蘸料已经见了底。
他正从红汤里捞起一块毛肚,在翻滚的花椒辣椒之间,手法居然已经有模有样。
他什么都没说,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波澜,但筷子一直没停过。
覃青收回目光,低头吃鱼,嘴角弯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火锅的热气氤氲在餐厅里,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得微微发红。
宋锦书被辣得直吐舌头,一边吐舌头一边还张着嘴等蒋君荔喂下一口。
宋明远默默把自己的牛奶杯往妹妹那边推了推。
宋出差半年,走的时候家里安安静静的,回来的时候吵得他耳鸣。
但他没有觉得吵。
他往锅里下了一盘嫩牛肉,筷子一搅,牛肉在红油里翻滚着散开。
蒋君荔眼疾手快地捞走最大的一片,蘸了蘸料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还不忘冲他竖个大拇指。
宋词把第二片牛肉夹起来,放进了她的碗里。
蒋君荔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已经在涮下一片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宋明远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宋锦书一脚,冲她使了个眼色。
宋锦书立刻心领神会,奶声奶气地喊起来:“爸爸给蒋阿姨夹菜啦!爸爸都没有给我夹!”
宋词筷子一顿。
覃青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他长这么大,也没给我夹过。”
“来来,每个人都有份。”
宋词又分别给覃青和两个孩子都夹了菜。
窗外奥海城的夜色沉下去,宋宅的灯亮着,火锅的热气贴着窗户往外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