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是蒋君荔去看令宜的日子。
具体哪一天不固定,要看宋家这边的安排。
有时候是周六,有时候是周日。
宋锦书上幼儿园、宋明远上小学的日程各有不同,覃青也有自己的计划,蒋君荔需要提前跟孟姐确认。
哪天空出来,司机小刘随时待命送蒋君荔去。
——每次出门,车已经停在门口了,油箱是满的,后座放着瓶装水和湿巾,连她爱喝的那个牌子的矿泉水都备好了。
蒋君荔起初不太习惯。
在荷城的时候,她出门靠公交和两条腿,下雨天骑车,大冬天走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着一辆黑色迈巴赫去看女儿。
但习惯这种东西,养成得比想象中快。
到后来,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跟小刘说“先去菜市场,我买点排骨”,小刘就默默地把车拐进那条窄巷子,等她买完东西再开出来。
周六这天。
她列了一张单子,全是令宜爱吃的东西:糖醋排骨、可乐鸡翅、番茄炒蛋、玉米浓汤。
她在单子旁边画了一个笑脸,然后去厨房跟厨师老周打了招呼。
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在宋家干了十几年,厨艺一流,但脾气也不小。
他一开始对蒋君荔进厨房这件事颇有微词——宋家的厨房是他的地盘,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女主人进去插过手。
但蒋君荔做的那几道小孩菜,他偷偷尝过之后,态度就变了。
“蒋女士,”老周那天在厨房门口站着,看着蒋君荔系围裙,忽然开口,
“您那个糖醋排骨,糖醋比例是多少?”
蒋君荔看了他一眼,老周的表情有些别扭,像是想请教又不好意思开口。
她笑了笑,说:“一勺料酒、两勺生抽、三勺糖、四勺醋。口诀,一二三四,好记。”
老周默默地念了两遍,点了点头,走了。
从那以后,蒋君荔每次用厨房,老周都会主动帮她备好食材,排骨剁成小段,鸡翅划好花刀,葱姜蒜切好摆在白瓷碟里。
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有时候甚至不需要说话——蒋君荔走进厨房,老周已经把东西都备好了,围裙挂在冰箱旁边的挂钩上,等她来穿。
周六早上,蒋君荔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
她先把排骨焯了水,小火炖上,然后开始腌鸡翅。
可乐鸡翅的关键在于腌制,生抽、料酒、姜片,抓匀了放冰箱,等出发前再煎,到了崇文学校还是热的。
厨房里弥漫着糖醋的香气,酸甜的,浓郁的。
宋锦书抱着兔子玩偶,揉着眼睛,穿着印满小兔子的睡衣,光着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一步一步地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她站住了,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阿姨,”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好香呀。”
蒋君荔正在把排骨从锅里捞出来,一块一块地码进保温盒里。
她转过身,看到宋锦书光着脚站在门口。
“锦书,你怎么光着脚?地板凉,快去穿鞋。”
宋锦书没有动。
她抱着兔子玩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蒋君荔手里的保温盒。
她认识那个保温盒——粉色的,盖子上面印着小草莓,是蒋君荔专门买的,每次去看她女儿的时候都会用。
她的嘴巴微微嘟了起来。
“阿姨,”她的声音变小了,“你是不是要去看你女儿了?”
蒋君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对,阿姨今天要去看宜宜。宜宜在学校等阿姨呢。”
宋锦书低下头,手指绞着兔子玩偶的耳朵。
她绞啊绞,绞得兔子耳朵都变形了。
“那阿姨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傍晚就回来。回来陪锦书吃晚饭,好不好?”
宋锦书点了点头,但她的表情不是“好”的表情。
她的嘴唇抿着,眼睛亮亮的,但不是那种开心的亮,是那种忍住了没哭的亮。
她站在那里,抱着兔子玩偶,穿着小兔子的睡衣,光着脚,小小的一个人。
蒋君荔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用手轻轻捏了一下。
她知道宋锦书在想什么。今天是周末,阿姨要去看她自己的女儿了。
阿姨会给她女儿做好多好吃的,会陪她女儿玩一整天,会抱她、亲她、叫她“宝贝”。
而锦书只能在家里等着,等着阿姨傍晚回来。
她不是嫉妒,她只是——也想被阿姨这样陪着。
蒋君荔伸出手,把宋锦书拉进怀里,抱了抱。
宋锦书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兔子玩偶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挤得变了形。
“锦书乖乖的,”蒋君荔在她耳边说,“阿姨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宋锦书闷闷地“嗯”了一声,从蒋君荔怀里退出来,抱着兔子玩偶,光着脚,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楼上。
她走得很慢,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蒋君荔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我也要去”的撒娇。
就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抱着她心爱的兔子玩偶,站在楼梯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喜欢的阿姨收拾东西去看她自己的女儿。
那眼神让蒋君荔想起了令宜。
令宜在崇文学校,每次她走的时候,令宜也是这样站在校门口,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离开。
蒋君荔低下头,把保温盒的盖子盖好,装进袋子里。
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因为她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转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她放下手里的东西,上了楼。
覃青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最里面,门通常是开着的。
蒋君荔走过去的时候,孟姐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空茶杯。
“孟姐,夫人在吗?”
“在。有事?”
“我想跟夫人说件事。”
孟姐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她进去了。
覃青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深紫色的家居服上,把那些细密的皱纹照得一清二楚。
她的头发今天没染,发根处白了一片,在光下亮得刺眼。
“夫人。”蒋君荔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覃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
“什么事?”
蒋君荔走进来,在覃青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夫人,今天我想带锦书一起去崇文学校看宜宜。
两个孩子年龄相仿,一起玩对锦书也有好处。如果夫人同意的话,我让司机小刘安排一下。”
覃青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看着蒋君荔。
“锦书想去?”覃青问。
“她没说。”蒋君荔实话实说,“但她很想。我看到了。”
覃青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重新把老花镜戴上,拿起报纸。
“今天的天气不错”。
“去吧。让小刘开稳一点,锦书坐车容易晕。”
蒋君荔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谢谢夫人。”
她转身走到门口,刚要出去,覃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蒋君荔。”
她转过身。
覃青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报纸上。
“你对锦书好,我都看在眼里。对明远也是一样。你做得很好。”
蒋君荔站在门口,看着覃青花白的发根和低垂的眼睑,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其实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冷。
“这是我该做的。”蒋君荔说。
覃青没有回答,翻了一页报纸。
蒋君荔轻轻带上门,快步走回厨房。
她拿起手机,给小刘发了一条消息:
“小刘,十点半出发,多带一个人——锦书也去。”
然后她放下手机,快步上楼,敲了敲宋锦书房间的门。
“锦书,阿姨进来了哦。”
她推开门。宋锦书坐在床边,正在穿袜子。
她听到蒋君荔的声音,抬起头来,眼睛还是亮亮的,那种忍着没哭的亮。
“锦书,”蒋君荔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笑着说,“阿姨带你去,好不好?”
宋锦书愣了一下。
她的大眼睛眨了两下,又眨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带我去哪里?”她小声问。
“去看宜宜。阿姨的女儿。你们一起玩,好不好?”
宋锦书的嘴巴慢慢张开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双忍了一早上的眼睛,终于从“忍着没哭”的亮,变成了“忍不住要笑”的亮。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头发都飞起来了,然后从床上蹦下来,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穿着袜子,在地板上跳了两下。
“阿姨我去换衣服!”她喊了一声,一头扎进衣柜里,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外翻。
蒋君荔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翻衣柜的样子,笑了。
蒋君荔拿出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小雏菊。
“穿这个好不好?”
宋锦书看了一眼,用力点头。
蒋君荔帮她把裙子穿上,又给她扎了两个丸子头,一边一个,像两只小团子。
最后在她的手腕上系了一条小雏菊的发圈当装饰,宋锦书举着手腕看了又看,喜欢得不行。
“阿姨,宜宜会喜欢我吗?”她忽然问。
蒋君荔蹲下来,帮她把裙子的领子整了整。
“会。宜宜最喜欢跟小朋友一起玩了。”
宋锦书把兔子玩偶抱起来,搂在怀里,又犹豫了一下。
“那我可以带兔兔去吗?”
“可以。兔兔也去。”
宋锦书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十点半,小刘的车准时停在门口。
黑色的迈巴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芒。
车子驶出宋家大宅,拐上主路。
宋锦书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从眼前掠过。
她很少出宋家,坐这么久的车。
她只认识幼儿园、医院和家里这三个地方。
窗外的街道、行人、商店、公交车,一切都是新鲜的。
“阿姨,那是什么?”她指着路边一棵开满粉色花的树。
“那是异木棉,秋天开花,粉色的,很好看。”
“哇……”
“阿姨,那个房子为什么是歪的?”
“那个是艺术馆,设计师故意盖成歪的,为了让房子好看。”
“哇……”
“阿姨,天上那个是风筝吗?”
蒋君荔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天空中确实飘着一只风筝,远远的,小小的,在蓝天白云之间起起伏伏。
“对,是风筝。今天阿姨也带了风筝,待会儿你跟宜宜一起去公园里面放。”
宋锦书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那只风筝越飞越高,眼睛里全是期待。
车子到了崇文学校。
“宜宜!”
那个小小的身影猛地站起来,转过身,朝这边跑了过来。
令宜穿着崇文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背带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跑起来的时候像两只蝴蝶在头上扑扇。
她的脸跑得红扑扑的,“妈妈!”她扑进蒋君荔怀里,双手搂住妈妈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像一只小考拉。
蒋君荔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
令宜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蒋君荔身后——那里站着一个跟她差不多高的小女孩。
穿着浅黄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丸子头,怀里抱着一只兔子玩偶,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妈妈,她是谁呀?”令宜歪着脑袋问。
“这是锦书。就是妈妈跟你说的那个小朋友。锦书,这是宜宜。”
两个五岁的小女孩对视了一秒钟。
令宜先开口了。
“哇,你的兔子好可爱!它叫什么名字?”
宋锦书小声说:“它叫兔兔。”
“兔兔?”令宜笑了,
“我的狮子叫阳阳!你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钥匙扣——小小的,是一只金色鬃毛的小狮子,圆圆的眼睛,憨态可掬。
是崇文学校的纪念品,跟令宜那只大的阳阳是一对。
宋锦书看着那只小狮子,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好可爱。”
“你喜欢吗?送给你!”令宜二话不说,把钥匙扣从钥匙环上取下来,塞到宋锦书手里。
宋锦书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狮子钥匙扣,又抬头看了看令宜,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
“拿着呀!”令宜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们是朋友嘛!”
“谢谢。”宋锦书小声说。
“不客气!”令宜已经转身跑开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
“锦书快来!我们去玩,我带你去看小鱼。”
宋锦书看了蒋君荔一眼。
蒋君荔冲她点了点头,笑着指了指令宜跑去的方向。
两人玩了一会后,小刘把三人送到了公园。
蒋君荔坐在垫子上,看着远处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令宜在教宋锦书放风筝,她举着风筝跑,宋锦书在后面追,两个人都跑得满头大汗,但谁都不肯停下来。
风筝飞起来了,飞得不高,歪歪扭扭的,但两个小女孩仰着头看着那只风筝,笑成了一团。
蒋君荔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个小女孩并肩站着,令宜的手搭在宋锦书的肩膀上,两人脸上的笑容亮晶晶的。
蒋君荔把照片发给覃青,配了一行字。
“夫人,两个孩子玩得很开心。”
过了一会儿,覃青回复了。
“很好。”
午饭是在草坪上吃的。
令宜拿起排骨就开始啃,啃得满嘴是酱汁,一边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妈妈做的排骨最好吃了!全世界最好吃!”
宋锦书坐在旁边,拿着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她吃东西的样子跟令宜完全不一样——令宜是狼吞虎咽,她是细嚼慢咽。
蒋君荔给宋锦书夹了一个鸡翅,又给令宜夹了一个。
两个小女孩对视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后,蒋君荔把水果拿出来——两个小女孩坐在野餐垫上,一人拿着一块西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
“锦书,你几岁呀?”令宜问。
“五岁。”
“我也五岁!你几月生的?”
“六月。”
“我三月!我比你大!你要叫我姐姐!”令宜拍着手,兴奋得不行。
宋锦书想了想,小声叫了一声:“姐姐。”
令宜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拉着宋锦书的手,郑重其事地说:“锦书妹妹,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下午三点多,风筝终于飞稳了。
令宜拽着线,宋锦书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着那只彩色的风筝在蓝天白云之间稳稳地飘着。
秋天的风不大不小,刚好够把风筝托起来,线在令宜手里一松一紧,风筝就在空中一上一下,像一只真正在飞翔的鸟。
“锦书,你要不要拉?”令宜把线轴递过去。
宋锦书犹豫了一下,接过来。
她学着令宜的样子,一会儿松线,一会儿收线。
风筝在空中晃了两下,然后稳住了,继续高高地飘着。
“你拉得好好!”令宜在旁边鼓掌。
宋锦书的嘴角弯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蒋君荔坐在野餐垫上,她打开手机,给宋词发了一条消息。
“宋先生,锦书今天跟我出来玩了。她很开心。照片附上。”
但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宋词发来两个字:“看到了。”
傍晚时分,太阳开始西斜,操场上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
蒋君荔开始收拾东西。“我们要走了喔。”
宋锦书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她看了看蒋君荔,又看了看令宜,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令宜倒是很洒脱。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宋锦书面前,伸出手。
“锦书妹妹,下次你还来吗?”
宋锦书看了蒋君荔一眼。蒋君荔点了点头。
“来。”宋锦书小声说。
“那我们拉钩!”令宜伸出小指,宋锦书也伸出小指,两根小指勾在一起,摇了三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令宜大声说。
宋锦书跟着她,小声念了一遍。
到了校门口。
令宜很用力地挥着手,喊着:“锦书妹妹再见!下次再来玩!”
宋锦书把她的兔子玩偶举起来,让兔兔也挥手。
蒋君荔看着两个小女孩挥手告别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车子驶出崇文学校的时候,宋锦书趴在车窗上,看着学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暮色里。
她转过身,靠在蒋君荔身上,把兔子玩偶放在膝盖上。
“阿姨,”她忽然开口,“宜宜好好玩。”
蒋君荔低头看着她。“嗯,宜宜也很喜欢你。”
宋锦书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阿姨,我下次还想来。”
蒋君荔摸了摸她的头。“好,下次还带你来。”
宋锦书把脸埋在兔子玩偶里,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阿姨”。
蒋君荔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搂着宋锦书,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令宜刚才发来的一条语音。
她点开,令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奶声奶气的,带着笑意:
“妈妈,锦书妹妹好好玩!你下次还要带她来哦!我们要一起放风筝!还要一起折纸!我还要给她看我画的画!妈妈拜拜!我爱你!”
蒋君荔听着这条语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