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镇国公府。
冬日的阳光穿过窗棂,落在书房地上,碎成一片浅金色的光影。
林黛玉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支紫毫笔,正低头审阅金陵送来的女子学堂结业册。
她怀孕已经三个多月。
前些日子的恶心、嗜睡,总算缓了不少。只是身子比从前懒了些,精神头也不如以前能熬。
可就算如此,萧鸿依旧紧张得很。
他给林黛玉定了一堆规矩。
每天在花园里散步,不许超过一炷香。
处理府中事务,不许超过一个时辰。
每隔三日才能去一次城里的女子学堂,而且必须由他亲自接送。
说白了,就是把“草木皆兵”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林黛玉对此又无奈又好笑。
偏偏这人是为她好,她也只能由着他。
此刻,萧鸿就坐在她身旁的软榻上。
人坐着,心却没坐住。
不到一刻钟,他已经看了她七八回。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起身,先摸了摸桌上的茶盏。
水凉了。
萧鸿眉头一皱,转身出去,很快又端了一杯温度正好的温水回来。
“玉儿,喝口水,润润嗓子。”
林黛玉抬头看他,眼底带笑,还是乖乖接过来喝了一口。
萧鸿这才稍稍满意。
可下一刻,他又绕到她身后,轻轻替她按肩。
“坐久了累不累?”
“要不要起来走两步?”
林黛玉摇头:“不累。”
她把手里的册子递给他看,声音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你看,金陵分学堂第一批绣娘,已经能独立接单了。”
“她们做的苏绣手帕,在金陵卖得极好。这个月的分红,比原先预想的还多了三成。”
女子学堂,早已不是当初只在京城小打小闹的试验。
金陵分学堂正式挂牌后,第一期五十个名额,当天就被抢空。
金陵城里那些官宦人家、商贾大户,差点为了一个入学名额吵起来。
苏州和杭州的分学堂,也在薛宝钗与林如海的暗中协助下,顺利筹建。
当初朝中那些说女子学堂“有伤风化”的御史言官,如今一个个都安静了。
不是他们忽然想开了。
是家里的夫人女儿先绷不住了。
“李尚书家的三姑娘都入学了,琴棋书画样样学,还能自己看账本呢!”
“王侍郎家的二小姐学了新织法,回家给王夫人做了件衣裳,花样别致,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件。”
“老爷,您再不让我去,我就不吃饭了!”
一番软磨硬泡下来,那些老大人终于认命。
他们后来才发现,这女子学堂根本没有教出什么离经叛道的姑娘。
相反,自家女儿更知礼,更会持家,还多了几分经营本事。
萧鸿听着林黛玉说起这些,心里也跟着高兴。
他知道,这都是他媳妇儿一点一点做出来的事业。
他不懂绣样,也不懂账册。
他只懂一件事。
林黛玉想做的事,他就得让她安安心心地做成。
“做事业也得歇着。”
萧鸿嘴上不忘叮嘱,人已经蹲下去,把林黛玉脚边的汤婆子又往里推了推。
随后,他做了一个让门口紫鹃差点笑出声的动作。
萧鸿俯下身,把耳朵轻轻贴在林黛玉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动作很轻,很笨拙。
那副认真模样,比他在战场上听敌军动静还专注。
林黛玉被他弄得有些痒,忍不住笑了。
“听见什么了?”
萧鸿摇摇头,声音闷在她衣裳上。
“听不见。”
“听不见你还贴这么久?”
“陪他说说话。”
萧鸿一本正经,“万一他能听见呢?”
说完,他还真压低声音,对着林黛玉的小腹开口。
“里面那个小家伙,听好了,我是你爹。”
“你娘亲怀你辛苦,你可不许闹她,听见没有?”
“等你出来,爹教你骑马,教你耍枪,带你去北疆看大漠孤烟。”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更软。
“要是个闺女,那爹就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找来。”
“谁敢欺负你,爹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林黛玉听着,心口软得不行。
明明是威胁人的话,从萧鸿嘴里说出来,却偏偏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这个在外面威风八面、杀伐果断的镇国公世子,也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傻成这样。
紫鹃站在门口,看着书房里这一幕,悄悄捂着嘴退了出去。
她想,自家姑娘这辈子,是真的嫁对人了。
可这份温馨,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管家福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语气比平日郑重许多。
“世子爷,世子妃,宫里来人了。”
“是陛下身边的王德全公公,说有陛下手谕,要亲手交给世子爷。”
萧鸿脸上的笑意,马上收了起来。
王德全是新帝萧启最信任的内侍。
寻常小事,绝不会劳动他亲自出宫。
萧鸿起身,先扶着林黛玉靠到软榻上,又替她拢了拢披风。
“你先歇着,我去看看。”
林黛玉点头,却没有真放松下来。
她太了解萧鸿。
能让他神色变冷的事,绝不会简单。
片刻之后,萧鸿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封用明黄色丝带系着的信封。
进门时,他的脚步比方才沉了些。
萧鸿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手谕。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懒散和霸气的脸上,此刻只剩凝重。
林黛玉心头一紧。
“怎么了?”
萧鸿抬头看她,眼神深了几分。
他将手谕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玉儿,你看。”
林黛玉接过手谕。
上面是新帝萧启的亲笔,字迹比平日急促许多。
内容很短。
命萧鸿明日一早入宫,商议要事。
可真正让林黛玉心头发沉的,是手谕末尾那两个字。
从速。
林黛玉指尖微顿。
书房里的暖意,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