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回到京州市委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市委大楼里的空气，比平时沉了不少。
不是没人干活，恰恰相反，各处办公室的键盘声、电话声都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所有人都知道，书记昨晚被热搜架在火上烤了一夜，从“大风厂”到“信访窗口”，从“欧阳菁”到“唯GDP论”，一条条词条像刀子一样往京州脸上戳。
走廊里连保洁阿姨拖地都轻了三分，拖把擦过墙角时稍微响了一下，她自己都吓得停了半秒。
小金跟在李达康身后，怀里抱着一沓刚整理好的舆情简报，心里七上八下。
刚进办公室，李达康连茶都没喝，外套往椅背上一扔，抬头就问：“宣传部到了没有？”
小金赶紧答道：“到了，在小会议室等着。发改委、财政局、住建局、信访局，还有网信办也都通知到了。”
“那就别让他们等着装深沉了。”李达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脸色冷得发硬，
“开会。今天谁要是还拿‘正在研究’四个字糊弄我，我就让他好好研究研究自己的岗位适配性。”
两分钟后，小会议室坐满了人。
宣传部长坐在第一排，脸色比桌上的矿泉水瓶还透明。
舆情爆发后，他一晚上没合眼，平台那边含糊其辞，省里宣传口不敢表态，京州这边夹在中间，上面没发话，他又不敢压。
几个局长也都低着头，谁都知道今天这会不是汇报会，是一场刀刃向内的过堂。
李达康进门后没有坐主位，而是直接站在投影幕前，扫了一圈，开门见山：“热搜都看了吧？”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李达康冷笑了一声：“怎么，网速都不好？还是手机欠费？平时消息比谁都快，一到关键时候，全都成了不识字的老干部？”
宣传部长硬着头皮开口：“书记，我们都看到了。网上意见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大风厂事件的遗留责任，信访窗口设置不合理，欧阳菁案对您家风建设的质疑，还有对您个人工作作风、发展理念的批评。”
“说得挺客气。”李达康看着他，“网上说我是冷血机器，说我只认GDP不认人。你们心里是不是也这么想？没关系，今天关起门来，谁要是真这么想，可以讲。讲错了不处分，憋着不讲，等外面炸了再装不知道，那才叫失职。”
这话没人敢接。
财政局长低头翻本子，住建局长盯着杯盖，信访局长看着鞋尖，宣传部长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李达康拍了拍桌子，声音不大，却把一屋子人都震了一下：“都别装木头。今天不是开追悼会，也不是开表态会。京州出了问题，网上骂得难听，我们不能光想着捂嘴，更不能缩在办公室里等风头过去。风头过得去，问题过不去。”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认、改、干。
三个字写得很大，粉笔在最后一笔上断了一截，落在地上发出轻响。
李达康把断粉笔扔进槽里，转身说道：“第一，能认的问题，马上认。信访窗口太矮，这事有没有？”
信访局长立刻站起来：“有，书记。之前确实存在窗口设置不合理的问题，后来已经整改过了。网上现在翻出来的是旧视频。”
“旧视频也是事实。”李达康盯着他，“别以为整改过了，就能把过去当没发生。整改后的照片、视频、群众办事动线，今天中午前全部公开。不要写八百字说明，老百姓没空看你们写检讨。窗口高不高，椅子有没有，残疾人通道通不通，一张现场照片比十篇官样文章都管用。”
信访局长赶紧点头：“是，我马上安排。”
“第二，大风厂事件，我们有没有责任？”李达康把目光转向住建局长，“别给我念材料，你就说有没有。”
住建局长擦了擦额头：“有管理责任，也有监管不到位的问题。”
“还是套话。”李达康语气一沉，“当时项目怎么批的，资金怎么流的，工人安置谁负责，哪一级哪个环节拖了，下午五点前列成清单交上来。不是为了找替罪羊，是为了告诉社会，京州不是不认账。我们承认问题，但也要把问题拆清楚，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把所有矛盾都扣成一句‘李达康冷血’。”
住建局长连忙应下，手里的笔写得飞快。
“第三，欧阳菁的事。”李达康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更紧了。
他没有绕，自己把这块最难看的伤疤揭开：
“我家风建设失败，这个我不回避。欧阳菁受贿，该查查，该判判，该罚罚，我李达康没替她说一句情。宣传部也不用替我洗，越洗越像澡堂子搓泥，搓得满地都是，别人还嫌脏。”
底下有人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紧绷的气氛松了半寸，但没人敢笑。
因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李达康不是在自嘲，他是在给京州宣传口划底线。
李达康看向宣传部长：“今天京州对外就一个态度：问题认，责任担，工作不停。谁再拿‘冷血机器’四个字扣帽子，我们就把正在干的民生项目摆出来。医院、学校、棚改、工人安置、信访整改，一项一项公开。别搞情绪对骂，也别搞粉饰太平，越粉饰越像心虚。”
宣传部长赶紧记下：“书记，那热搜怎么办？现在明显有水军带节奏，平台上已经开始把几个旧问题串成您的政治品格问题了。”
“热搜不是我们家的锅盖，想盖就盖？”李达康冷冷道，“这个时候压热度，只会坐实他们说我们心虚。让它热。它越热，我们越把事实拿出去。你们不要用‘高度重视、迅速行动、举一反三’那套废话，网友一看就烦。就用大白话，就说京州哪些事做错了，怎么改，谁负责，什么时候见效。”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第一条标题就写：李达康认账，京州连夜整改。”
宣传部长手一抖：“书记，这个标题会不会太直？容易被二次解读。”
“现在弯弯绕绕才最容易被解读。”李达康看着他，
“直一点。认账不是认罪，整改不是作秀。我们不能把所有问题都推给阴谋，但也不能让阴谋把真实工作全抹黑。”
小金站在门边，心里忍不住嘀咕：书记这是被骂出新境界了，干脆从被动挨打切换成主动亮伤口，还要让别人看清楚伤口到底在哪儿。
李达康继续布置：“发改委、财政局，民生项目资金兜底方案今天下午拿出来。学校、医院、棚改、老旧小区改造，凡是和老百姓日常生活直接相关的项目，不能因为舆情和反腐就停摆。不要告诉我没钱，没钱就压三公，经费先从不急的楼堂馆所和形象工程里扣。”
财政局长苦着脸：“书记，预算调整需要走程序，尤其是跨科目调剂，得报市政府常务会研究。”
“程序可以走，但不能拿程序当被窝。”李达康看着他，
“你躺进去舒服，老百姓在外面冻着。今天先列清单，哪些能马上动，哪些需要报批，哪些需要省里协调，分清楚。我去找市政府，我去跟省里说。你们负责把账算明白，别把困难写成免责说明。”
“是。”财政局长这次不敢再打太极。
“信访局，从今天开始，全市信访窗口整改情况公开。窗口高低、座椅数量、热水供应、残疾人通道、叫号系统，全部拍照上传。别怕丢人，丢人总比继续挨骂强。群众来反映问题，不是来求你们施舍的。窗口矮一寸，姿态就低一截，这个道理你们早该懂。”
信访局长脸涨得通红，连声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