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梦从外面回来，穿着一件新做的旗袍，样式是九姨太以前最喜欢的。
老头子看见那件旗袍，脸色更难看了：“脱了！穿的和你妈一样，你也不嫌晦气！”
小梦愣了一下：“爸，这旗袍怎么了？我又没做错什么……”
老头子站起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脱了！我叫你脱了！”小梦捂着脸，哭着跑上楼。
便宜娘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她不敢劝。老头子现在像个火药桶，谁碰谁炸。
李副官蹲在门口抽烟，把烟头掐灭，站起来走进屋，在老头子旁边坐下。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爷，您别怪孩子们。他们也是可怜。
九姨太做的孽，不该他们背。何况他们不知道九姨太已经死了。”
老头子把枪放下，叹了口气，声音又沉又哑：“老李，你说，他们到底是不是我的种？”
李副官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是”，可他不敢说。他也不知道是不是。
九姨太跟那个男人好了好几年，连小杰都生了，谁说得清尔豪他们三个是什么时候怀的？
李副官想了想，说了一句：“老爷，我听说现在医院里有种法子，抽血就能验出来是不是亲生的。
洋人发明的，叫什么血型。同一种血型的才能是亲生的，不是同一种的就不是。”
老头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当真？哪个医院能做？”
李副官说：“法租界那家教会医院就能做。不过得花不少钱，还得孩子们配合。”
老头子摆了摆手，钱不是问题，他床底下有的是钱。孩子们配合？他们敢不配合？不配合就是心虚。
李副官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老爷，万一验出来不是呢？您打算怎么办？”
老头子没说话，把手枪拿起来，别在腰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副官，站了很久。
不是，就不是。我这辈子，不缺儿子。”
李副官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觉得老头子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小如趴在床上哭，小梦坐在她旁边，眼眶也红红的。小豪站在窗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们不知道老头子要带他们去验血，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被一纸化验单决定。他们只知道，这个家，越来越冷了。
老头子决定的事，没人拦得住。
他先是把小豪叫到跟前，说了一句“明天跟我去医院验血”。
小豪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脸涨得通红，声音又粗又哑：“验血？验什么血？爸您是不是疯了？”
老头子没说话，把腰后的手枪拔出来，“啪”地拍在桌上。尔豪看着那把枪，赶紧闭嘴。
小如跪在地上，拉着老头子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爸，您怎么能怀疑我们？我们从小在您身边长大，您看着我们一天天长大的啊！我们身上流的是您的血啊！”
老头子把袖子从她手里扯出来：“是不是我的血，验了才知道。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大夫说了算。”
小梦站在楼梯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
“爸，我不去。我死也不去。您要是逼我去，我现在就死给您看。”
她转身要往楼上跑，老头子举起枪，“砰”的一声，子弹打在楼梯扶手上，木屑飞溅。
小梦尖叫了一声，腿一软，瘫坐在楼梯上。
小豪的脸色铁青，双手攥着拳头，青筋暴起。
他盯着老头子手里的枪，盯着老头子那张铁青的脸，盯着老头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不像是他叫了二十多年“爸”的那个人。
他咬着牙说了一句：“我去。”
小如和小梦见小豪松了口，也不敢再犟了。
第二天一早，老头子带着三个孩子去了医院。
李副官拉着黄包车，老头子坐在前面，三个孩子走路跟在后面。
到了医院，老头子挂了号，带着三个孩子上了二楼。
抽血的护士是个年轻姑娘，穿着白大褂，戴着圆框眼镜，动作麻利。
她让小豪先来，拿橡皮管扎住他的胳膊，拍了拍手背上的血管，一针扎进去。
小豪面无表情地看着血顺着针管流进试管里，像在看别人。
小如第二个，小梦第三个。抽完血，护士说三天后来拿结果。
老头子交了钱，带着三个孩子出了医院，上了黄包车。
三天，比三年还长。小豪照常上班，照常写稿子，照常跟同事说说笑笑。
可同事说他这几天写的东西不对劲，像换了个人写的。
第三天，老头子一个人去了医院。他没带李副官，也没带孩子们。
他一个人坐在黄包车上，手里攥着那把手枪，攥了一路。到了医院，他上了二楼，找到医生办公室。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几张化验单。
“陆先生，结果出来了。”医生把化验单递给他，指了指上面的数字：
“您和三个孩子的血型都是O型。O型血的父母，只能生出O型血的子女。从血型上看，三个孩子确实是您的亲生骨肉。”
老头子拿着那张化验单，手在发抖。他把化验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看不太懂，可“O型”三个字他认识。
他把化验单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站起来，说了一句“谢谢大夫”，转身出了门。
他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副官不放心也紧随其后来到医院门口，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老头子没说话，上了黄包车，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
李副官拉起车把，黄包车慢慢跑起来。老头子忽然开口：“老李，孩子们……是我的。”
李副官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心里头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嘴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说了一句“那就好”。
黄包车拐进弄堂，停在石库门门口。老头子下了车，没进屋，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了。
他把手枪从腰后抽出来，拆开了，零件摆在台阶上，一个一个地擦。
那天晚上，便宜娘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排骨汤、清蒸鱼、炒鸡蛋、拌黄瓜、一碟花生米。
老头子坐在桌前，端起了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看着小豪，又看了看小如，又看了看小萍。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站起来拄着拐杖上楼了。
便宜娘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