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楠在那间破屋里住了三天,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
不是身体发霉,是精神发霉。便宜娘的絮叨像梅雨季节的湿气,无孔不入,躲都躲不掉。
早上她刚睁开眼,便宜娘就端着碗粥进来了,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萍儿啊,你昨晚上去哪了?娘担心了一宿,你怎么不从大门进来?
翻窗户多危险啊,万一摔着怎么办……”
苏若楠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是白粥,连点咸菜都没有。她皱了皱眉,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妈,我昨晚出去办事了。翻窗户是因为大门闩着,我不想吵醒您。”
便宜娘又开始抹眼泪了,苏若楠心里那叫一个烦——又来了,又来了,这眼泪是自来水吗?拧开就有,不要钱是吧?
从那天起,苏若楠就下定决心:必须搬出去。这破房子,墙皮掉渣,窗户漏风。
更受不了的是便宜娘那张嘴,从早到晚不停地说,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套——你爸心不坏。
九姨太厉害、娘没本事、你受苦了要是你妹妹活着就好了。车轱辘话来回转,要多烦人有多烦人。
苏若楠心说,我上辈子在宫里斗了几十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可斗来斗去,最磨人的不是敌人,是队友。
皇后要害她,她能反击;华妃要踩她,她能反杀。
可便宜娘这种,不害你,就是磨你,哭哭啼啼,软绵绵的,比刀子还难受。
你骂她吧,她哭;你不骂她吧,她继续说。苏若楠觉得自己能忍三天,已经是圣人了。
这天一大早,苏若楠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从空间里拿的。
四合院世界存的一件藏蓝色呢子大衣,配黑色小皮鞋。
她在破屋里实在换不出像样的衣服,原主的衣裳不是破了就是旧了,不是小了就是大了。
她照了照镜子,里头的人精神抖擞,跟这间破屋子格格不入。
便宜娘看见她这身打扮,愣了一下,眼眶又开始泛红:
“萍儿,你这衣裳哪来的?你哪来的钱买衣裳?
你可不能做傻事啊,女孩子一定要自尊自爱。”
苏若楠深吸一口气,心说我穿件好衣裳就是做傻事?
那您穿成这样,是不是算聪明绝顶?
她懒得解释,说了一句“妈,我出去找工作”,出了门。叫了辆黄包车,直奔租界。
这年头不太平,华界乱糟糟的,租界相对安全。
苏若楠想找的房子,要求不高——独门独户,安静安全,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最好带个小院子可以种花。
中介带她看了好几处,不是太大就是太小,不是太贵就是太偏。
最后在法租界一条僻静的弄堂里,看到了一栋新式里弄小整栋。
一楼一底,独门独户,带个小天井。
门口雕花铁门,窗户是彩色玻璃的,推开门,里头是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吱呀的,有老魔都的味道。
客厅不大,但亮堂;厨房和卫生间都是独立的,热水器、浴缸一应俱全。
最让苏若楠满意的是小天井,巴掌大的一块地,但可以种点花花草草,放把藤椅,夏天乘凉正好。
苏若楠在屋里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当场拍板:“就这了。”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西装马甲,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他上下打量了苏若楠一眼,慢悠悠地开口:“小姐好眼力。
这房子是整栋出租,不零租。月租六十块大洋,年付,七百二十块,一次性付清。”
六十块大洋一个月,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十几二十块。
可苏若楠眼皮都没眨,从包里摸出一沓钞票,数了七百二十块,搁在桌上。
不花自己的钱不心疼,九姨太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票子终于派上用场了。
“合同呢?拿来签。”
房东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姑娘这么爽快。他推了推眼镜,从皮包里抽出合同。
苏若楠接过来看了两眼,签了字,按了手印。房东把钥匙递给她,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小姐爽快人,欢迎入住”。
苏若楠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嘴角慢慢翘起来。
终于有自己的窝了。以后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没人絮叨,没人哭,没人拿她的东西去接济别人。舒坦。
苏若楠哼着小曲回了家。刚进院子,就觉得气氛不对。便宜娘坐在堂屋里,旁边坐着李副官。
李副官低着头,手里攥着帽子,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更深了。他旁边还站着他老婆,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女人,眼眶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便宜娘看见苏若楠进来,赶紧站起来,脸上挤出笑:“萍儿回来了?吃饭了没有?娘给你留了饭……”
苏若楠没理她,看着李副官一家,心说又来借钱了?还是又来借东西了?
她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准备把东西收拾一下。打开衣柜,她愣住了。
柜子里空了大半。她那两件体面的衣裳——一件深蓝色旗袍。
一件灰色呢子大衣——不见了。那是原主仅剩的两件能穿出门的衣服。
苏若楠从四合院世界带来的衣裳还在空间里,可原主的那两件,是她这具身份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现在没了。
苏若楠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间,看着便宜娘,声音不大:“妈,我那两件衣裳呢?”
便宜娘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又轻又细:
“萍儿啊,你李伯伯家的孩子又犯病了,大夫说要吃新药,一盒要十几块。
他们家实在是拿不出钱来,娘就……娘就把你那两件衣裳拿去当铺当了。
当了八块钱,都给李副官了。你李伯伯说等有了钱就赎回来……”
李副官赶紧站起来,给苏若楠鞠了个躬:“小姐,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
等我家有了钱,一定赎回来还给您。”他老婆也跟着鞠躬,腰弯得都快折了。
苏若楠站在堂屋中间,看着便宜娘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头那股火噌噌往上窜。
原主那两件衣裳,是她仅剩的体面,是她去老宅要钱时穿的“好衣服”,是她最后的尊严。
便宜娘倒好,二话不说就当掉了,拿去接济别人。
苏若楠看了李副官一眼,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副官,您家的闺女得病,是您家的事。
那丫头不是我逼疯的,李家的烂摊子我没参与过。
冤有头债有主,谁造的孽谁去补,别什么都带上我。
我没欠您家一文钱,也没欠您家一条命。您闺女是您家的事,别指望我替你们填坑。”
李副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老婆在旁边又开始抹眼泪。
苏若楠转过头看着便宜娘,语气不咸不淡,带着几分讽刺:
“妈,您想帮别人,我不拦着。可您要卖东西,请卖您自己的。
我的衣裳,是我挣的,是我穿的,您没权利替我做主。
您要是觉得李副官家可怜,您把您自己的衣裳当了,您把您自己的首饰卖了,您别动我的东西。”
便宜娘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用手帕捂着嘴,声音又尖又细:
“萍儿,你怎么能这么说娘?娘也是为了救人……那孩子多可怜啊。
你还小的时候她还带过你……”
苏若楠冷笑了一声,说那您把您自己的衣裳当了去救她啊。
您那件灰绸棉袄不是还挺新的吗?当了好歹也能当几块钱。
您舍不得当自己的,就当我的?我的衣裳是纸糊的?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便宜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李副官在旁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帽子攥得变了形。他老婆抽抽搭搭的,也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