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是坐不住的。
她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进宫这么久像纯元皇后的事她心里早就知道了。
后宫哪有单纯的女人?一天不知道,一个月不知道,这过了一年多还不知道吗?
甄嬛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想的是自己多么与众不同。又期待用这一点多得些好处。
但是眼下这就是一个好时机,安陵容坐月子了,这可是得宠的好机会。
不然就安陵容那狐媚子劲头,后宫谁能抢过她去。
甄嬛心里头的那根刺,从安陵容第一次侍寝就扎下了。
一起入宫的秀女,她甄嬛家世、才情、容貌样样不输人,凭什么安陵容走在了她前头?
她有纯元皇后的影子,这是她最大的底牌,可她一直不屑于用这张牌。
她要做的是让皇上喜欢她甄嬛这个人,而不是纯元皇后的替身。
可安陵容的成功让她看清了一件事——这后宫里,子嗣才是笑到最后的保证,宠爱不过是过眼云烟。
等安陵容出了月子,携皇子之威,加上那张越来越出色的脸,加上永寿宫独居的体面,自己拿什么跟她争?
不能再等了,更不能推别人出去挡枪了,这枪得自己挡。
甄嬛把茶碗放下,抬起头看着槿汐,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槿汐,帮我梳妆。”
槿汐在甄嬛身边伺候了这么久,头一回听见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她没有多问,去打了热水,挑了衣裳,选了首饰。
甄嬛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脸,又说了一句不要浓妆,越清淡越好。
槿汐给她薄薄施了一层粉,画了远山眉,点上淡红的唇脂,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
耳上一对小米珠,身上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装,外头罩着藕荷色比甲,素净得像是从画上走下来的。
槿汐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番,笑着说小主这样打扮,像极了……
甄嬛打断她:“像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看着舒心。”槿汐不敢再说了。
那天下午皇上路过御花园的时候,听见水榭里传来琴声。
琴声清越悠扬,是《高山流水》。皇上循声而去,远远看见甄嬛坐在水榭里抚琴,穿着一身月白衣裳,长发只用玉簪挽着,夕阳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皇上站在假山后面看了许久没有上前,等她弹完了才慢慢走出来。
甄嬛起身行礼,抬头看了皇上一眼,这一眼如惊鸿一瞥随即垂下眼帘,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皇上万福金安。”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皇上怔了一下。他看见的不是甄嬛,是他心里藏了多年的人。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神态,一样的素净打扮,一样的淡然出尘。
回过神来扶起她的手,握着没有松开,问了一句你穿的这样单薄,不冷么。
甄嬛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臣妾不冷,臣妾只是想念皇上了。”
这句“想念”说得不轻不重,可皇上听了,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那天晚上,皇上翻了甄嬛的牌子。
消息传到永寿宫的时候,安陵容正躺在床上,翠儿给她揉腿。
翠儿一边揉一边嘟囔,:“莞常在今日在御花园抚琴,皇上听了好一阵子,晚上就翻了她的牌子。”
安陵容靠在枕上正闭目养神,只“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翠儿:“娘娘您就不担心么。”
安陵容睁开眼睛看了翠儿一眼,说了一句:“她是莞常在,本宫是嘉妃,你替本宫担心什么?
何况这是再帮我们呢。本宫坐月子让他们争去。正好让那群牛鬼蛇神把目光从我们娘俩身上挪开一点。
怕什么?对你主子这么没信心?怕我将来争不过那个替身?”
翠儿不吭声了。
甄嬛一夜之间复宠,势头比从前更猛。连着三天侍寝,皇上批完折子就往碎玉轩跑,赏赐像流水一样抬进去。
第四天册封的圣旨到了碎玉轩——贵人,赐号“婉”。从莞常在到婉贵人,这一步跨得不小,虽然不是嫔位,可在同批入宫的秀女中已经仅次于安陵容了。
华妃在翊坤宫摔了茶碗,皇后在坤宁宫捻着佛珠没说话。沈眉庄在咸福宫听到消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是好事。
甄嬛从常在到贵人,只用了几天。宫里的人都说莞贵人有福气,皇上对她另眼相看。
也有人说她长得像已故的纯元皇后,皇上是睹物思人。还有人说她是踩着安陵容上位的。
安陵容在永寿宫坐月子,外头的风言风语一句也传不到她耳朵里。
可翠儿闲不住,天天往外跑,打听了消息回来学给安陵容听。安陵容喝着鸡汤,听完只是笑了笑。
翠儿急了问小主您就不怕莞贵人抢了您的风头?
安陵容把鸡汤碗放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她抢她的,本宫养本宫的。等本宫出了月子,手里抱着小阿哥,她拿什么跟本宫争?”
翠儿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安陵容靠在枕上,手放在儿子身上轻轻拍着。
甄嬛要争宠,那是她的事,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把儿子养壮实。等出了月子,该争的争,该斗的斗,她安陵容谁都不怕。
夜色渐深,碎玉轩的灯还亮着。槿汐伺候甄嬛卸妆,甄嬛对着铜镜摘下耳环,忽然问了一句:“嘉妃那边有什么动静。”
槿汐说嘉妃在坐月子,没什么动静。甄嬛把那对小米珠放进妆奁,合上盖子。
槿汐:“小主如今已经是贵人了。”
甄嬛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脸,声音又轻又沉:“贵人不够。”
皇后在坤宁宫暖阁里坐了一下午,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珠子碰撞的声音密得像是下雨。剪秋站在一旁,看着皇后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纯元。”皇后忽然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死了那么多年,阴魂不散。
如今又来了一个,顶着那张脸,在本宫眼前晃来晃去。”
皇后把手里的佛珠往榻上一扔,起身走到窗前。窗户开着一道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飘动。
“她那副样貌,给谁看呢?给皇上看?给本宫看?”
皇后转过身,看着剪秋,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皇上看见她,想起的是本宫的好姐姐。
本宫看见她,想起的也是本宫的好姐姐。她倒是两头都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