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永寿宫的第三天,安陵容站在正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新移栽的石榴树,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正好,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廊下的宫灯还没到点灯的时辰,朱红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身后站着翠儿和素心,一个端着茶,一个捧着披风,主仆三人都没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永寿宫的气象,跟延禧宫不一样了。
“主子,外头风凉,您披上点。”素心上前把披风搭在她肩上。
安陵容拢了拢披风,忽然问了一句:“养心殿那边,今儿谁侍寝?”
翠儿说回主子的话:“今儿皇上翻了华妃娘娘的牌子。”
安陵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皇上翻谁的牌子她管不着,可她心里清楚,她住进永寿宫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华妃那儿的牌子翻得再勤,也挡不住皇上隔三差五往她这儿跑。
“小主,内务府又送东西来了。”一个小太监从外头跑进来,跪在台阶下禀报。
安陵容没动地方:“谁送来的?”“回小主,是姜总管亲自送来的。”安陵容这才慢慢转身,走回正殿。
内务府总管姜忠敏正站在殿内等着,身后跟着四五个小太监,每人手里都捧着锦盒。
姜忠敏是宫里的老人了,在皇上跟前伺候过,在皇后跟前也说得上话,从前安陵容是个答应的时候,他连正眼都不瞧她一下。
如今安陵容挺着大肚子走进来,姜忠敏的眼睛就亮了,躬着身子满脸堆笑:“给嘉嫔娘娘请安。娘娘气色真好,这永寿宫的风水就是养人。”
安陵容慢慢在软榻上坐下来,翠儿把靠枕垫在她腰后。
安陵容端过茶碗,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开口:“姜总管客气了。今儿又送什么来了?”
姜忠敏一挥手,小太监们把锦盒一个一个打开。头一盒是两匹蜀锦,宝蓝色底织金缠枝莲,在光线下流光溢彩。
第二盒是两匹宋锦,藕荷色素面暗纹,摸上去滑如凝脂。
第三盒是几样首饰,赤金累丝凤钗、白玉嵌珠步摇、珊瑚手串,样样精致。
第四盒是几盒新茶,龙井、碧螺春、君山银针,盖子上贴着御用的黄签子。
姜忠敏弯着腰,说话说得比唱还好听:“娘娘,这些都是内务府新到的上等货。
蜀锦一年才进几十匹,皇上特地吩咐了,好的先往永寿宫送。这首饰是造办处新打的,娘娘您瞧瞧这做工,满宫里数一数二的。”
安陵容拿起那支赤金累丝凤钗,在手里翻看了一会儿,钗头上的凤嘴里衔着一串小米珠,颗颗圆润饱满,她点了点头说东西不错,劳烦姜总管跑一趟,翠儿看赏。
姜忠敏千恩万谢,接过荷包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几分,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翠儿把锦盒一一收好,一边收拾一边念叨:“小主,这姜总管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上回咱们延禧宫缺炭,奴婢去内务府领了好几次,他推三阻四说没有。
如今倒好,天天往这儿送东西,生怕比别人送少了。”
安陵容靠在软枕上,嘴角微微一翘:“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以前本宫是答应,如今本宫是嫔,住在永寿宫,怀着龙种。
他要是还跟以前一样,那他这个内务府总管也就做到头了。”
翠儿还要说什么,素心从外头进来禀报说皇上赏的小厨房已经收拾好了,问娘娘要不要去看看。
安陵容把手递给素心,让她扶着自己慢慢走。
永寿宫的小厨房在正殿后面,不大,可样样齐全。灶台是新砌的,铁锅是新铸的,案板是新换的,连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厨子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圆脸大耳,看着就喜庆,是御膳房专门拨过来的。
这些可都是太监里面挑的心灵手巧的,派过去和大厨学的手艺,十多年才出师一个。
专门给宫里得宠娘娘小厨房用的,能有这份恩典的屈指可数。
他带着两个打下手的徒弟,跪在地上给安陵容磕头。安陵容让他们起来,问了一句会做哪些菜。
刘厨子报了一长串菜名,从南北大菜到宫廷点心,应有尽有。
安陵容听完,说了一句今儿中午先做一道火腿鲜笋汤,一道油爆双脆,一道素炒时蔬,米饭要用新米。
刘厨子应了,转身忙活去了。
安陵容在素心的搀扶下慢慢往回走。翠儿跟在后头,喜滋滋地说小主,以后咱们再也不用去御膳房取饭了。
您想吃什么,让小厨房现做,热乎的,比御膳房那些走了半天的强一百倍。
安陵容看了翠儿一眼,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笑:“瞧你这点出息。”
午膳摆在暖阁里。火腿鲜笋汤鲜得掉眉毛,油爆双脆最考验火候,素炒时蔬清脆爽口。安陵容胃口好,比平时多吃了半碗米饭。
翠儿在旁边伺候着,看着安陵容吃得高兴,自己也高兴。素心站在一旁,垂着眼皮,面色始终淡然。
安陵容放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去库房挑两匹好料子,明儿给皇后娘娘送过去。
皇后帮本宫操心永寿宫的事,本宫不能忘了谢。”翠儿应了一声。
安陵容又说:“华妃娘娘那边也送两匹,不必太贵重,心意到了就行。”
翠儿撇撇嘴说小主,华妃娘娘对您那样……安陵容打断她:“礼数不能废。她收不收是她的事,本宫送不送是本宫的事。”翠儿应了,转身去库房挑料子。
素心站在一旁,一直垂着眼皮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安陵容在暖阁里歇了午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申时了。
翠儿端了一碗燕窝粥进来,安陵容喝了两口便搁下了。她靠在软枕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小东西正欢实,踢了她好几脚,她一边摸着肚子一边想事情。
内务府的巴结,小厨房的恩赏,皇上的宠爱。这些都是她一样一样挣来的,不是别人赏的。
如今她住进了永寿宫,离养心殿远了?不对,是近了。离御花园近了,离皇上近了,离那些是非也近了。
“翠儿。”安陵容开口。
“奴婢在。”
“明儿去请莞常在来永寿宫坐坐。本宫好些日子没见她了。”
翠儿愣了一下,说小主您不是和莞常在……安陵容看了她一眼,翠儿赶紧闭嘴,应了一声是。
安陵容靠在软枕上,手指在肚子上轻轻画着圈。甄嬛这人她心里有数,面上你不好得罪,可也不能走太近。
如今她风头正盛,甄嬛未必心里服气。叫来坐坐,当面看看她那副波澜不惊的脸,比什么都强。
素心进来掌灯,暖阁里亮了起来。安陵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笑了。笑什么,她没说,翠儿也没敢问。
姜忠敏回到内务府,把安陵容赏的荷包打开看了一眼,一共十两银子。
他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旁边的小太监凑上来问师父,嘉嫔娘娘那边还送不送了。
姜忠敏把荷包揣进怀里,声音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送,为什么不送?只要她肚子里的那块肉不掉,她住在永寿宫一天,咱们就送一天。
翊坤宫里,华妃把内务府送来的料子扔在地上。颂芝赶紧捡起来,华妃说不料了,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渐渐扭曲。
永寿宫独居,小厨房,内务府天天巴结,她怎么就这么好命。
颂芝小心翼翼地说:“娘娘,皇上心里还是有您的,昨儿还翻了您的牌子……”华妃冷笑一声:
“翻牌子?他翻本宫的牌子,心里头惦记的是永寿宫那个狐媚子!”她把桌上的茶碗扫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