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连着翻了安陵容三回牌子。
后宫炸了锅。敬事房的太监们私下嘀咕,说皇上登基这些年,头一回见对哪位嫔妃这么上心。
安陵容每次侍寝回来,第二日必有赏赐。珍珠、宝石、绸缎、瓷器,流水一样抬进延禧宫,翠儿收赏赐收到手软,库房的箱子添了一口又一口。
翊坤宫那边,华妃摔了一套茶具。那是上好的汝窑天青釉,她最喜欢的一套,磕在桌角上碎成了几瓣,颂芝跪在地上捡碎瓷片,手指被划破了也不敢吭声。
华妃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脸,牙根咬得生疼。
她让颂芝去请皇帝来翊坤宫用晚膳,颂芝去了,回来的时候低着头说:“皇上说他今晚翻了安常在的牌子,不能过来了。”
华妃把妆台上的胭脂盒子扫到地上,红的粉的洒了一地,像谁心头滴下的血点。
皇帝连着几日翻安陵容的牌子,她却连皇帝的面都见不着。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颂芝跪在地上收拾,灵机一动,凑上前出主意:安常在能唱会跳,不如让她来翊坤宫献艺,既能羞辱她。
又能借机会让皇上过来看看——不是不想来翊坤宫么?安常在在这儿,他总得来。皇上来了,还怕没机会?”
华妃听完,毒蛇般笑了。
翌日傍晚,翊坤宫灯火通明。华妃盛装端坐在正殿主位,穿了一件石榴红缂丝凤穿牡丹的旗装,头上戴着赤金累丝凤钗,妆容浓艳,眉梢眼角带着志在必得。
殿内两侧设了桌椅,桌上摆着瓜果点心,宫人们鱼贯而入,在杯中斟满了酒。华妃让人去请甄嬛和安陵容。
甄嬛到的时候,安陵容还没来。华妃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她一番,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去。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莞常在,身子大好了?本宫还以为你要在碎玉轩养到地老天荒呢。”
甄嬛行礼,不卑不亢:“谢娘娘关怀,嫔妾已大好了。”华妃“嗯”了一声,指了指最末的位置让她坐下,低头喝茶不再看她。
安陵容进来了。殿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她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舞衣,不是宫里那种宽袍大袖的旗装,是收腰的窄袖样式,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把腰身勒得盈盈一握。
舞衣料子轻薄,走动间裙摆如水波般流动,隐约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双腿。
安陵容的容貌如今已趋完美,进殿行礼,声音清脆。华妃看着她那一身打扮,眉头拧了一下。
让安氏来唱曲,她穿成这样是来唱曲儿的还是来勾引皇上的?这话她没说出来,皇帝已经到了。
“皇上驾到——”太监尖亮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华妃起身迎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换上了妩媚的笑容。
皇帝穿着常服走进来,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先看见了主位的华妃,又看见了末座的甄嬛,最后落在安陵容身上,视线便停住了。
华妃挽着皇帝的手臂,娇声说让嘉常在和莞常在给皇上唱个曲儿助兴。
甄嬛的脸色变了,她在碎玉轩装病避宠,就是不想到前面来被人当玩意儿。华妃让她唱曲儿,这不是助兴,是明晃晃的羞辱。
华妃开口:“莞常在,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可是身子还不爽利?”
甄嬛起身,声音发紧:“回娘娘,嫔妾身子已无大碍,只是……嫔妾不善歌舞,怕扫了皇上和娘娘的雅兴。”
华妃哪肯放过,笑了一声谦逊什么,莞常在才情出众,谁不知道?莫不是不肯赏本宫这个脸?
甄嬛咬着唇进退两难。安陵容起身行了一礼,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娘娘,嫔妾前几日新习了一支折枝舞,若娘娘不嫌弃,嫔妾愿为皇上和娘娘献舞一曲。莞常在若不善歌舞,嫔妾替她便是。”
华妃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不情愿答应让她试试。
皇帝坐在上首,饶有兴致地看着安陵容。华妃靠在皇帝身边,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殿中央空出一片场地。安陵容走进去调整呼吸,轻轻抬臂。
乐声起,她动了起来。那不是宫里头常见的舞——那些舞太柔太飘,美则美矣,可像隔着一层纱。
安陵容的折枝舞不一样,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回眸都带着力量与柔美交织,手臂舒展如柳枝拂水,腰肢下折如花枝承露。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下腰。身体向后弯去,弯到几乎触地,又缓缓升起。
这一俯一仰之间,舞衣紧贴着身体,把那副纤细又有致的身段展露无遗,不是轻浮,是美到极致的惊心动魄。
皇帝目不转睛,手里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忘了喝。华妃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她看不见安陵容的脸——她只看见皇帝的眼神,那眼神本应在自己身上的,此刻却牢牢粘在殿中央那个女人身上,拔都拔不下来。
乐声换了一曲,安陵容直起身,开口唱了。嗓音清亮如黄莺出谷,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入殿中每个人的耳朵。
她唱的不是戏文,是后世那曲《月满西楼》。词是新词,调是新调,这宫里谁也没听过。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那声音空灵,带着淡淡愁绪,在这个华灯璀璨的夜晚飘荡开来。
皇帝把酒杯放下了。
甄嬛坐在末座看着场中载歌载舞的安陵容,心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她在碎玉轩装病避宠的时候,安陵容第一次侍寝,晋了常在,得了封号,拿了比贵人还厚的赏赐。
她在碎玉轩抄经念佛的时候,安陵容又侍了寝,又拿了赏赐。
如今华妃摆下鸿门宴要羞辱她和安陵容,结果成了安氏一个人的盛宴。
皇帝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去了,像掠过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曲子终了,殿内安静了片刻。皇帝带头抚掌而赞,华妃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皇帝让安陵容到他身边来,安陵容起身走过去,皇帝拉住她的手把她带到自己身边坐下,当着华妃的面。
“朕竟不知你还有这般本事。”皇帝的声音不高,可带着掩饰不住的欣赏。
安陵容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嫔妾不过略通一二,皇上谬赞了。”
皇帝笑着摇头,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说,太谦虚了。
华妃手里的帕子绞得变了形。她设这局本是要羞辱安陵容和甄嬛,要恶心她们,看她们在宴席上当众丢脸。
结果丢脸的是她自己。皇帝从头到尾没看过她几眼,注意力全在安陵容身上。
两人眉眼传情,把她这个翊坤宫的正主晾在一旁。连甄嬛都无所谓了,她现在恨安陵容恨得牙根发痒。
皇帝留在了翊坤宫喝酒,可华妃心里清楚,他留下不是为了她。
喝完酒皇帝把安陵容带走了,带回他的养心殿。
华妃站在翊坤宫门口看着皇帝携安陵容离去的背影,夜风吹动她的衣角,她站了很久,转身回去时脚下一个踉跄扶住了门框。
甄嬛回到碎玉轩,槿汐看出她脸色不好,问她是不是翊坤宫那边不顺心。甄嬛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她坐在窗前,听着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眼前晃动着安陵容在殿中歌舞的样子,皇帝目不转睛凝视着她的样子。
安陵容坐在养心殿的暖阁里,翠儿帮她卸妆。翠儿喜滋滋地说小主今天在翊坤宫可真是露了大脸。
安陵容对着铜镜摘耳环,对着镜中人浅浅地笑了。华妃想羞辱她?
她反倒要谢华妃给的这个机会。不是华妃设这个局,她上哪儿找这么大的台子唱戏?皇帝的目光还粘在她身上,这一夜,又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