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把两千块钱揣进怀里，厚厚一沓，搁在贴身的兜里，还用别针别住了。手没离开兜，就这么捂着。
杨厂长清了清嗓子说，补助的事，厂里商量过了。贾张氏不捂兜了，抬起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杨厂长。
杨厂长说：“每人每月五块钱。”贾张氏问谁给，杨厂长说大人孩子都给。
贾张氏立马追问：“大人？哪个大人？”杨厂长说：“你。你是东旭他妈，你算一个。
孩子，东旭的孩子，不管是生了的没生的，全算。三个孩子加你，四个人，一个月二十块。但是孩子的补助只能给到十八岁成年。”
贾张氏的三角眼转了一下：“五个。”杨厂长说什么五个，贾张氏掰着手指头数，棒梗一个、小当一个、槐花一个，秦淮茹东旭媳妇也得吃饭。
杨厂长张了张嘴，贾张氏把他堵回去：“每个人五块，你刚说的。三个孩子加我，外带东旭媳妇五个人，二十五。你要是反悔，那刚才说的话全不算，咱从头谈。”
屋里的人都看着杨厂长。杨厂长沉默了片刻：“行。二十五。”贾张氏把伸出来的五根手指头收回去，又捂上那个兜。
顶班的事杨厂长说：“厂里给开证明，你去劳动局办手续。”
贾张氏问这是你们厂里的事，怎么成了我的事？
杨厂长服了这个滚刀肉了：“秦淮茹农村户口，顶班要劳动局批，厂里只能出证明，不能替你去。
而且秦淮茹一旦上班，她的补助就没办法在给了，这是国家的规章制度谁都没办法。”
贾张氏咬了咬嘴唇，没再追着。她心里清楚，顶班这事能办成就谢天谢地了，哪还顾得上谁跑谁不跑。
还有这补助能领到就该庆幸了，如果真的逼的太紧了鸡飞蛋打怎么办？
杨厂长让小周去拿公章，就在贾张氏眼皮子底下把补助协议写了，一式两份。
贾张氏不认字，可她认得公章。小周把公章盖上去的时候，她的眼睛跟着那个红印子从上到下转了一遍。
把属于她的那一份折好，塞进兜里，跟两千块钱搁在一起。杨厂长送她到门口，贾张氏回过头来：
“杨厂长，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痛快我也痛快。这事就这么定了，往后我不来找你，你也别来找我。”
杨厂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点了点头。
贾张氏从厂里出来，天快黑了。她兜里揣着两千块钱，怀里揣着那张补助协议，走得不快。
路过副食店的时候，玻璃柜台里的东西一样都看不清了，店都关门了。她没停，一直走到南锣鼓巷，进了院门。
秦淮茹正蹲在灶台边烧火，脸被烟熏得通红。贾东旭的闺女小当坐在门槛上啃手指头，棒梗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蚂蚱跑。
贾张氏冲秦淮茹喊了一嗓子：“烧火！烧水！”秦淮茹站起来问她是不是还没吃饭，贾张氏说她吃了，让她烧水洗澡。秦淮茹愣了一下，没敢多问，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把柴火。
贾张氏进了里屋关上门，把兜里的钱掏出来。一五一十地数了两遍，不多不少，正好两千。
她把钱包在一块旧布里塞进铁盒子里，塞进墙上掏出的一个砖洞里。又用柜子挡住。
补助协议她也掏出来看了看，不认字，但看得见那个红戳戳，折好也塞进柜子里。上了两把黄铜锁。
贾张氏从里屋出来的时候，秦淮茹已经烧好了一锅水。贾张氏舀了一盆端进里屋，关上门，把一身晦气洗了个干干净净。
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那身皱巴巴的旧衣裳团成一团扔在墙角，坐下来。
棒梗跑进来喊奶奶，贾张氏难得没骂人，伸手摸了摸棒梗的头：“以后好好学习你也坐办公室风不打头雨不打脸。
咱们再也不去出苦力了，赚不了几个钱，你爸爸你爷爷都折厂长里了。”秦淮茹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心里五味杂陈。
杨厂长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小周端了一杯热茶进来搁在桌上。
杨厂长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放下杯子：“这老婆子，真不是个省油的灯。五口人，一个月二十五，一年三百，十年三千。厂里养她一辈子。”
小周小声说至少没再闹了，杨厂长苦笑说自己先进泡汤了，还要挨批，两千块的小金库他得写检查，把这份报告写得漂亮点，让上面消消气。
小周应了一声，出去了。空荡荡的办公室只剩杨厂长一个人。
天彻底黑了。院墙外面，贾张氏烧洗澡水冒出的烟顺着风飘到槐树底下，何雨柱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衣裳。
闻见那股子烟火味，皱了皱鼻子，抱着衣裳进屋去了。许大茂家的灯没亮，人不知道去哪了。
贾张氏大获全胜，剩下的就是给贾东旭发丧这类的事情。这些事情自然是轧钢厂出钱。
这事轧钢厂不愿意往外说，贾张氏自然也不提，但是贾张氏现在可是没轻敲打秦淮茹。
贾张氏从厂里回来第三天，秦淮茹顶班的事就有了准信。劳动局的批文下来了，秦淮茹的户口从大兴农村迁到了城里。
正式成为轧钢厂的工人。消息传回院里，几家欢喜几家愁。秦淮茹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迁户口的证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贾张氏坐在门槛上，把那袋棒子面倒进面缸里，头都没抬。
秦淮茹进屋想说什么，贾张氏把面缸盖子一盖，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在板凳上坐下来：“你坐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秦淮茹在她对面坐下，手放在肚子上，低着头。贾张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现在是城里户口了，正式工了。我跟你说，你这份工作，是东旭拿命换来的。没有东旭，你什么都不是。你记住了没有？”
秦淮茹点了点头，声音发涩：“妈，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我还有一条，你不许改嫁。”贾张氏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
“你是贾家的媳妇，活着是贾家的人，死了是贾家的鬼。你改嫁了，东旭的孩子怎么办？谁管？你肚子里这个还没出来，出来了没爹没妈，你忍心？”
秦淮茹的眼泪又掉下来：“妈，我没想改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