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臣这几年过得顺风顺水。赵汀兰给他生了一儿一女,儿子苏远,女儿苏恬,两个小家伙白白胖胖,哭声响亮,满院子都是他们的笑声。
苏砚臣每天下班回家,一手抱一个,在院子里转圈,赵汀兰靠在门框上看着,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从前在荣国府也有儿女,可那辈子的孩子,跟这辈子的不一样。这辈子的孩子,是他亲自看着长大的,亲自喂过奶、换过尿布、半夜爬起来哄过觉。
他以为自己在荣国府当爹当得够好了,如今才知道,那会儿有张氏操持,有奶娘丫鬟伺候,他顶多算个甩手掌柜。这辈子才是真当爹。
可到了五八年,苏砚臣的好日子忽然被一炉钢水给搅了。
协和医院后院,一夜之间立起了一座土高炉。砖砌的,一人多高,烟囱冒着黑烟,炉火日夜不息。全院上下,从院长到清洁工,人人都得参与炼钢。
苏砚臣作为外科副主任,自然也逃不掉。他的排班表上除了手术、查房、门诊,又多了一项:后院炼钢,每周两个半天。
苏砚臣戴着白口罩站在土高炉前,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钩,炉火烤得他脸发烫,白大褂上落了一层灰。
他这辈子拿过手术刀,拿过枪,拿过金条,可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拿铁钩子捅炉子。
他捅了两下,炉膛里的铁矿石纹丝不动。旁边锅炉房的老王头喊了一嗓子:“苏大夫,得使劲捅!
您那是捅炉子,不是做手术,轻了不管用!”苏砚臣咬着牙又捅了两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白大褂上烫了几个洞,他低头看了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件白大褂是上个月新发的。
林主任也没逃掉。他站在苏砚臣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根铁钩子,脸上的表情比苏砚臣还苦。
他偏过头,压低声音说:“砚臣,你说我一个搞了一辈子内科的,你让我炼钢,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
苏砚臣把铁钩子往炉膛里又捅了捅,面无表情地说:“林主任,您还是内科的。我一个外科的,拿手术刀的手,现在拿铁钩子,我说什么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继续捅炉子。
炼钢不只是捅炉子。还得搬砖、和泥、砸矿石。苏砚臣砸矿石的时候,抡着大锤一下一下地砸,碎石四溅,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从朝鲜战场上回来后,再没干过这么重的体力活。李桂兰护士长在旁边筛沙子,筛得满头满脸都是灰,可嘴上还是不饶人:
“苏大夫,您这大锤抡得,比您拿手术刀可差远了!”苏砚臣抡起大锤砸下去,矿石裂成几块,头都没抬:
“李大姐,您这筛子筛得,比您给病人扎针也差远了。”李桂兰哈哈大笑,筛子筛得更起劲了。
下班时间到了,手术还没做完,门诊还没看完,病历还没写。后院又送来消息——今天炼钢的任务还没完成。
各科室都排了班,轮到谁谁就得去。苏砚臣从手术室出来,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就被叫去了后院。
他站在土高炉前,炉火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的。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咽下去——这是他在朝鲜战场上养成的习惯,累了饿了就来一块,顶饿,还提神。
旁边的小护士看着他吃巧克力,咽了咽口水,苏砚臣又从兜里摸出一块递过去,小护士红着脸接了,小声道了声谢。
全院上下都在忙,苏砚臣忙得像陀螺。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赵汀兰把饭菜热了又热,等他回来一起吃。苏砚臣推门进来的时候,赵汀兰一眼就看见他白大褂上的几个窟窿,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端菜。
苏砚臣在太师椅上坐下从空间里把这一天耗损的精力补回来。赵汀兰把饭菜端上桌,苏砚臣低头吃,吃得很快,嚼几口就咽。
赵汀兰坐在对面看着他,忽然说了句:“你那白大褂,我给你补补。”苏砚臣抬起头看着她,想说不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点了点头。
吃完饭,赵汀兰在灯下一针一线地补白大褂,苏砚臣坐在旁边看医学杂志。两个人都没说话,屋里只听见针扎过布料的声音,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苏砚臣拦住了老婆赵汀兰抬起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苏砚臣说:“别补了,明天穿新的。”
赵汀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千疮百孔的白大褂,忍不住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说:“你们医院到底要炼到什么时候?”
苏砚臣靠回椅背上:“这咱们可管不着这属于立场问题,咱们啥也不说让干啥干啥。你也是在单位千万别发牢骚。有啥话回来跟我说就行。和光同尘永远不招惹事非。”
可家里的日子还得过,两个孩子的正长身体,苏砚臣每顿饭都想给媳妇孩子弄点好的,却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招摇了。
以前炖排骨、红烧肉的香味能飘半条街,如今他只敢做饺子和包子。
这天苏砚臣下班回来得早,从空间里摸出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带着皮。
他飞快地剁成肉馅,又切了一小把韭菜——空间里存的,保鲜储物格里拿出来跟刚割的一样,碧绿碧绿的。
赵汀兰和面擀皮,两个人一个剁馅一个包,配合默契。苏砚臣包的饺子圆鼓鼓的,一排排码在盖帘上,像一个个小白元宝。
系着围裙在灶台边烧水。水开了,饺子下锅,沸水里滚了几滚,一个个浮上来,肚子鼓得圆圆的。
他煮饺子不开门,只把厨房窗户留条小缝。饺子不比炖菜,气味不大,蒸汽散得快,飘出去那点面香混在胡同里的煤烟味中,谁也分辨不出。
赵汀兰端着醋碟坐上桌,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韭菜的辛香混着肉香,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
苏砚臣给她碗里夹了几个:“趁热吃。给儿子闺女留了一盘,在锅里焐着。”
赵汀兰咬了一口,是苏砚臣包的,馅料鲜嫩多汁,韭菜脆生生的,肉末剁得细细的,每一口都是鲜香。
苏砚臣看着她吃,自己也夹了一个,蘸了醋,慢慢嚼着。赵汀兰说:“好久没吃饺子了。”苏砚臣嗯了一声,又给她夹了一个。
门槛外面贾张氏正端着一盆水出来泼,鼻子吸了两下,啥也没闻着,嘟囔了一句“天天吃白菜豆腐”,转身进屋去了。
苏砚臣家的厨房里,饺子又包好了一盖帘。苏砚臣擀皮,赵汀兰包,案板上撒了薄薄的面粉,两个人时不时的说几句闲话。苏远在里屋床上睡着了,苏恬在小床上蹬腿,两个小的都很乖,不闹人。
苏砚臣擀完最后一个皮放下擀面杖,看着赵汀兰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褶子捏得细细的,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
“这些留着明天早上吃,每天都干体力活不吃好点怎么受得住。”赵汀兰心疼自己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