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臣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脑袋上一裹,继续会周公。
外头胡同里卖豆汁儿的吆喝声、拉洋车的铃铛声、小孩哭闹声,一概入不了他的耳。
可这北平城,从他昨夜翻墙回来那一刻起,就已经翻了天了。
最先炸锅的是警察局。
一大早,椿树胡同李伯安家的管家醒了,发现自己睡在院子里,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可怎么到的院子一点印象没有。
他爬起来往正房一看,差点没吓死——房门大开,屋里空空荡荡,床上的被褥没了,柜子没了,梳妆台没了,连墙上的画都没了。李伯安的头软软的耷拉着,姨太太还躺在床上,光溜溜的,睡得跟死人一样,怎么叫都叫不醒。
管家连滚带爬地跑到警察局报案,到了那儿才发现,警察局里头已经挤满了人——张子厚家的、赵锡九家的,还有前几日王德溥家的,乌泱泱一片,哭爹喊娘的、拍桌子骂娘的、瘫在地上装死的,乱成一锅粥。
警察局长一宿没睡,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手底下的探长、巡警、便衣,撒出去一大片,可查来查去,什么线索都没有。
现场没有脚印,没有指纹,没有目击者,连狗都没叫一声。
三户人家,加上前几天的王德溥,四户大汉奸,一夜之间被人搬得精光,正主全都死了,家属昏迷不醒,大夫说是中了毒,可什么毒、怎么中的,一概不知。
“这他娘的是人是鬼?”局长把茶杯摔在地上,青花瓷的,碎了一地。
没人敢答话。
消息传出去,北平城里那些给日本人做过事的汉奸们,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王德溥死了,李伯安死了,张子厚死了,赵锡九也死了——这四户,哪个不是有钱有势、手眼通天的人物?
人家说收拾就收拾,连个响动都没有。谁知道下一个轮到谁?
伪商会副会长周鹤亭,一上午连上了八趟茅房,腿软得站不住。
他把家里所有的保镖叫到跟前,吩咐把前后门都锁死,院墙上拉铁丝网,狗拴在院子里,谁敢靠近就放狗。
可他老婆哭哭啼啼地问他:“真要有人来,你那些保镖顶什么用?王德溥家十几个保镖,连枪都没来得及掏。”
周鹤亭听完,脸白得像纸,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伪物资统制会的孙鹤龄,连夜收拾金银细软,装了十几口箱子,打算天一亮就往天津跑。
可他到了火车站才发现,火车站已经挤满了跟他一样想跑的人——都是北平城里叫得上号的汉奸,你挤我,我推你,谁都想先上车,谁都不让谁。
火车票炒到了十条小黄鱼一张,还抢不着。孙鹤龄挤了一身汗,愣是没挤上去,只好灰溜溜地回了家,把箱子又搬回去,坐在客厅里等着。
警察局那边,原本还有人提议全城大搜捕,挨家挨户地查。可这话一说出来,底下没人应声。
谁去查?人家能把四户大汉奸一夜之间搬空,你一个巡警,人家还怕你?
再说了,这种事一看就是有组织的——踩点、下药、搬运、撤退,一气呵成,干净利落,不是一般人干得了的。
万一下一个轮到自己头上呢?局长想了想,把大搜捕的提案压了下去,对外只说是“调查中”,对内吩咐各分局“加强巡逻,注意可疑人员”——至于什么算可疑人员,谁也说不清楚。
那些没被盯上的汉奸家属们,跑到警察局门口闹了几回,哭天喊地,说要政府给个说法。
可警察局大门紧闭,门口站岗的巡警面无表情,任你哭破天也不开门。后来连闹的人都不来了——谁都看明白了,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你闹得欢,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你。
北平城里的老百姓倒是乐开了花。茶馆里、酒馆里、胡同口的大槐树下,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的说是锄奸队干的,有的说是江湖上的飞贼,有的说是老天爷开眼,派天兵天将下来收拾这帮汉奸了。
说书的先生把这事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地讲,什么“神龙见首不见尾”、“飞天遁地不留痕”,听得满堂喝彩,茶钱都比平时多了三成。
苏砚臣对这些一概不知。他躺在床上,被子蒙着头,睡得正香。昨夜奔波劳碌,又搬又扛,虽说大部分东西是靠空间搬运,可翻墙、上房、捅窟窿、扔香,哪样不费力气?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苏砚臣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下午两点才醒过来。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光斑。他翻了个身,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又一声,跟打雷似的——昨夜奔波劳碌,翻墙上房,捅窟窿扔香,又搬又扛,消耗太大了。
苏砚臣睡到下午一点才醒,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炸得跟鸡窝似的,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
十四岁的身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本来就大,加上那一宿的体力活,这会儿肚子里头空得能跑马。
他从床上下来,趿拉着布鞋,在缺腿的八仙桌前坐下。桌子晃了晃,他拿瓦片又垫了垫,稳住了。
干体力活就得吃油水大的。
苏砚臣从空间里端出一盆火腿炖肘子,还是荣国府小厨房的手艺,收在保鲜储物格里,拿出来热气腾腾的,跟刚出锅一样。
那肘子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散,肥肉晶莹剔透,瘦肉丝丝分明,浓油赤酱的汤汁泛着油亮的光。
他又端出一汤盆碧粳米饭,粒粒分明,碧莹莹的,米香混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最后又拿了一碗酸笋鸡皮汤,清亮的汤底里浮着碧绿的豆苗,酸笋脆嫩,鸡皮滑润,搁在旁边预备着溜缝。
苏砚臣抄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肘子肉塞进嘴里。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满嘴的肉香。
他嚼了两下就咽了,又扒了一大口米饭,米饭裹着肘子的汤汁,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他吃得快,筷子不停,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护食的猫。一盆火腿炖肘子,少说也有二斤肉,连肉带汤,他风卷残云地吃了个精光。
汤盆里的碧粳米饭也一粒不剩,盆底光可鉴人。最后端起酸笋鸡皮汤,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酸笋开胃,鸡皮滑润,一碗汤下肚,把胃里最后一点缝隙填得严严实实。
苏砚臣放下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瘸腿的椅子上,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缺腿的椅子往后仰了仰,他赶紧坐直了——差点摔个四仰八叉。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了,在屋里踱了两步。吃饱了,精神头就来了,脑子里又开始盘算起来。
昨夜的进项,黄金十四万两,银元八十万块,加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古玩字画、珠宝首饰、盘尼西林、洋酒香烟、西洋钟表、军需品,堆在空间里又是一座小山。
强迫症的苏砚臣开始整理自己空间的物资,分门别类存放好,这五谷还魂香的用量太大了。
苏砚臣赶紧又拿出药材开始补货,多做一点有备无患。
天快黑了,今晚还有三家等着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