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知道。”
监正找了块厚的草,盘坐下来,莫不为也随意席地而坐。
“悬剑司盯这个银袖很久了,怀疑她是其他国家的谍探,司天监也查过她。”
“那首辅大人孙自清呢?”
“孙自清没问题,他也早就知道银袖有问题,还是他委托悬剑司暗中调查的。”
“啊?”
莫不为看不懂了:“既然如此,为何他还纵容银袖,与他的儿子苟合?”
“放长线,钓大鱼。”
监正道:
“银袖这条线,悬剑司已经盯了一年,早就查到了城外的一座鸽房,只是后续追踪太麻烦,他们追不上夜枭的速度……一直找不到,这两个护法的藏身之地。”
“没想到这回,他们自己跳出来了。”
莫不为笑道:“昨夜前辈还醉着的时候,我便已经控制了银袖,她现在是我的人,我让她传信叫人来刺杀我的,趁机获得更多白神教的秘密。”
“原来如此……”
监正笑道:“你以为,出手的人很强,应该知道更多内幕。没想到,白神教的护法,也只是打手,除了他们自己之外,甚至连银袖与鸽房的准确信息都不知道是吧?”
“嗨……”
莫不为无奈苦笑,谁敢想呢,这个白神教的组织如此严密。
是个对手。
“区区白神教,不必在意,他们的教主最多是个天命境,都不敢靠近京都。”监正摇头,对这种阴沟里的老鼠,很是不屑。
莫不为却道:“不……他们虽然不算太强,但造成的破坏却很大!”
那些领悟了超越时代技术的人,基本上都不会是什么修行者,白神教要杀他们可太简单了。
而那些人,也多半没有得到官方的庇护。
一直这样下去,这世界将永远按照神灵的意志,停留在愚弄百姓的封建时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监正摇头:“有些事,不只是白神教的人在做而已。”
“限制造物发展,是人族内部,都有很多人在做的事。”
“当年,曾有人发明了一种纺纱机,十分先进……但发明它的人,被与她一起织布的工人给刺杀了,纺纱机也被烧毁。”
“为什么?”莫不为下意识发问,但刚说完,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监正冷笑道:“那种纺纱机若是推广开来,许多织布工人会失业,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所以,她犯了众怒!”
“……”
果然如此!
莫不为无奈,时代进步,有时候是需要有人付出代价的。
高高在的人,可以说这是阵痛,可对于个人来说,时代的一粒尘沙落在肩头也足以压死他。
“还有一例,就曾在京中。”
“一个铁匠铺的学徒,灵机一动之下,将水渠上的水车与铁锤连在一起,能快速地锤铁增强效率。”
监正讥笑道:“你猜,他的下场如何?”
莫不为皱眉:“这是好事吧,朝廷应该发扬,用来提高冶炼兵器的效率?”
“对。”
监正笑了笑:“但你低估了人性……那学徒所在的铁匠铺,刚因此获利,就被同行联手掀了,所有人都死了。”
“这些事背后,可没有白神教啊!”
监正的语气,意味深长。
“这些年死在人族自己手里的开拓者,比死在白神教手上的,多十倍不止!”
“那纺纱女被杀之后,再也无人敢研究纺纱机。”
“炼铁行业之内,也不允许任何人假于外物。”
“你说,这跟白神教有什么关系?”
莫不为当然懂,他道:
“这不也是因为百姓愚昧,法理缺位导致的么?”
“若是朝廷下定决心整治,阻挠这些技术发展的人,直接满门抄斩,谁还敢乱来?”
“关键是……朝廷为什么要整治呢?”监正笑得更戏谑了。
“……”
艹!
忘记了,这踏马是封建时代!
朝廷?
指望朝廷有个嘚儿用。
生产力发展太快,必然导致时代发展迅速,从而改变社会制度。
朝廷的上位者们,自然是懂得这个道理的,别以为封建时代的人就傻,就没远见。
实则他们什么都懂,就是故意阻碍的。
因为社会制度发展,生产力发展,劳动力从基本劳作之中解脱出来……不是他们乐意看到的啊!
他们就是要维护当前的这种制度下,百姓愚昧且能吃苦,阶级固化不能轻易鱼跃龙门。
想出人头地?
好啊,读书习武。
读书读到春闱上榜;习武参军卖命换官爵。
除此之外,就困囿于田野之间吧,别到处晃悠,多影响社会稳定啊!
不然我们还怎么高高在上,继续依附在百姓身上吸血呢?
现在这个时代多好啊!
吸着老百姓的血,老百姓还得感激咱们呢!
可不能让老百姓读书开智了,不然岂不是识破了我们的嘴脸,还怎么继续骗得下去?
“……”
莫不为与监正,四目相对,相视无言。
都忍不住发出一声蔑世的笑。
有些问题,在时代背景下,就是无解的!
想要改变,总是堵在死胡同里,那就该明白,不是人的问题,是有些人成为了问题。
只能革命,才有未来。
人间要依靠人族的力量,重新回到,能与神灵掰手腕的盛况,就必须打破如今的封建牢笼。
皇权,也必须被束之高阁。
否则,就像是监正这样,永远知道问题所在,却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你在想什么?”
监正瞧着莫一刀,觉得他脸上,浮现出了释然。
仿佛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莫不为却笑着摇头:“前辈不会想要知道的。”
“你做不到。”监正摇了摇头,他也不是毫无智慧,自然想得到这些问题,可以怎样被解决。
“不见得。”
若是从前的莫不为,才懒得管这天下,究竟是皇帝当家做主,还是老百姓当家做主。
反正不是我的世界,关我屁事!
可是,这里是地球,莫不为:这就要关我事了。
监正笑道:“你越努力,人族气运越强,皇帝的龙气也就更强,那么就更难将皇权拉下神坛。”
“人间要重塑规则,人族必须要经历一些惨痛的历练,才能让世人意识到,这个世界不能按照以往的规则运转……才会齐心合力,朝着新的道路去试探。”
“不是你一个人做得到的。”
莫不为震惊。
他没想过,监正居然也有这样的见识。
还以为,这个老登,是个固执的皇权维护者。
竟道出这样的哲理。
“前辈……你的思想有些危险了,我可没有这么想!”莫不为不希望被看出真实的念头。
或许这都是监正的试探,代表皇帝来试探的。
而监正也的确,没从莫一刀的脸上,看出丝毫的不对。
但他已经笃定,这个莫一刀很可能是这样想的。
因为莫一刀,从来就对皇权、官权,是没有丝毫敬畏心的。
这一点太明显了!
不知道的人,只以为一个方外的修行者,不攀附权贵。
唯有真正交谈过,才能从莫一刀口中,听出那一丝真正的不屑与蔑视的语气。
“是吗?”
监正笑而不语。
“前辈,咱们还是先解决邪祟与神灵吧。”莫不为转移话题道。
然而监正摇头:
“邪祟可以被人间处理掉,但神灵的问题,若是不解决人族内部的时代局限,是永远不可能被解决掉的。”
“若是等到神灵能够降临人间那一日,人间还没回到千年前的盛况,那接下来我们就要被神灵奴役了。”
“这一点……很多看得远的人,都迟早会意识到的。”
莫不为反问:“那,大乾的皇帝陛下呢,他意识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