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书送达了。但接下来的事，比林度预想的还难办。
收回土地使用权，纸面上只需要一份决定书。但实际操作里，至少需要五个部门配合。
第一步：供电局断掉地块的施工用电接入。第二步：水务局停止供水。第三步：国土部门变更土地登记信息。第四步：城管部门现场清场。第五步：法院出具执行裁定，防止钱广进提起行政诉讼拖延。
林度在回省城的路上就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供电局。
“江滨新区CBD地块的临时施工用电，你们那边能不能切断？”
供电局的负责人在电话里顿了两秒。“林书记，这个……需要走流程。用电单位有正式的供电合同。合同没到期，我们单方面断电，企业可以起诉我们。”
“他没有施工许可证。无证施工的临时用电，你们的供电合同条款第十一条写得很清楚，'用电方须持有效施工许可证'。他没有。合同无效。”
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翻了十几秒。
“林书记……您说的这个条款，我们核实一下。给您回话。”
没了。
第二个，水务局。
水务局更干脆。“设备故障。水管维修。恢复时间待定。”
林度挂了电话。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的本能反应，咬肌收缩。
第三个，区国土所。
区国土所的负责人姓朱。四十六岁。声音里带着一种年底加班的疲惫。
“林书记，土地登记变更，我们需要省自然资源厅的批复。省厅那边，这个事，”
“需要多久？”
“快的话……两周。”
“两周。”
“流程就是这样的。”
林度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小陈在后座看着他。不敢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了，“完了”。
五个部门。没有一个动的。
决定书变成了一张纸。
，
回到纪委大楼。下午两点半。
林度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五个部门的联系记录。每一个都是同一个意思，不是不配合，是“要走流程”“需要审批”“设备故障”。
标准的踢皮球。
不是他们不知道该做什么。是他们不敢做。钱广进的名字，在江滨新区和省城之间，是一个信号。碰了他，就是碰了他背后的人。
谁背后？
高建明在留置中心看《刑法》。但高建明只是其中一个。王德胜的账本里，钱广进的名字出现了不止一次。周德铭的影子，还挂在上面。
这么多年了。钱广进在新区拿地、囤地、养狗，没有一个人管。不是法律管不了。是人不敢管。
小陈端了杯水进来。放在桌角。
“主任……不，林书记。”他改口了。“要不要再跟省长汇报一下？让省政府出面协调，”
“不用。”
“那……直接找法院？”
“法院出执行裁定，最快也要一周。一周之内，钱广进有足够的时间转移地上物、销毁证据、甚至再编一套新故事。”
小陈站在桌前。没走。也没坐。
“那怎么办？”
林度把桌上那五份联系记录推到一边。拿起那本假施工日志。翻到中间某一页。
这一页记录的“施工内容”是，“临时工棚搭设完成，生活区通水通电。”
工棚。
他放下日志。走到窗户旁边。往楼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回到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搜索了一个东西，《建设工程施工现场消防安全技术规范》。
翻到第三章第十一条：临时用房的防火要求。
“临时宿舍、办公用房不应使用易燃可燃夹芯材料的金属夹芯板搭设。”
他又搜了一个东西，《环境保护法》第四十二条。
“排放污染物的企业事业单位……应当采取措施防治生活污水和固体废物对环境的污染。”
他合上电脑。
拿起电话。拨了方平山。
“帮我查一个东西。鼎盛集团在江滨新区CBD地块上搭建的临时工棚，用的什么材料。”
方平山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
“还有，那个地块的围墙里面有没有排污管道。如果有，接进了哪条管网。如果没有，生活污水往哪排的。”
方平山理解得很快。“你要绕过供电和水务，用消防和环保切进去。”
“常规路堵死了。那就走非常规的。”
“消防的话，我联系省消防总队。环保，用省级督察组的名义？”
“对。以省纪委营商环境督察组的名义发函。督察组配合消防总队和省环保督察组，联合执法。”
“你自己去？”
“我带队。”
方平山在电话那头沉了一秒。
“那块地上有藏獒。你忘了？”
“没忘。”
“上次五条。不知道现在有几条。”
林度把笔记本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合上。
“方平山。”
“嗯。”
“你手上有没有能调动特警的渠道？”
“省公安厅特警总队。我能说上话。但调特警需要理由，”
“理由：涉嫌利用大型犬类危害公共安全。地块围墙内散养未登记犬只，且地块紧邻市政道路。一旦犬只越过围墙，公共安全隐患。”
方平山的嘴里发出一声介于笑和叹之间的东西。
“你连狗都不放过。”
“不是我不放过狗。是狗的主人不放过我。别忘了，我家门缝那颗子弹。鼎盛物业的面包车。”
方平山没再说。
“麻醉枪带上。不杀狗。麻翻了送畜牧站。”
“行。什么时候去？”
“明天。天黑之后。”
“为什么要天黑？”
“白天去，他的保安看见车队会提前放狗。晚上去，视野差，对我们的防护装备更有利。消防和环保的车灯打起来，照射范围有限，藏獒的攻击性会受环境压制。”
方平山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研究过藏獒的行为习性？”
“昨天晚上查的。藏獒夜间视力比白天弱百分之四十。强光刺激下攻击性下降。这是中国畜牧兽医学会的论文。2019年发表的。”
方平山发出了今天第二声介于笑和叹之间的东西。
“林度。你不当纪委书记，去当兽医也能干出名堂来。”
“兽医治畜生。我治人。差不多。”
挂了。
林度拿起桌角那杯水。喝了一口。凉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小陈。”
“在！”
“准备三样东西。第一，《消防法》第二十八条和《环保法》第四十二条、第六十三条的法条打印件。各十份。第二，省消防总队和省环保督察组的联合执法文书，模板让法规处出。今晚加班。第三，”
他停了一拍。
“一双胶底防滑鞋。四十二码。”
小陈看着他。
“工地泥多。我的皮鞋踩上去滑。”
小陈跑了。
林度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记本。翻到刚才写的那行字。
那行字是，
“供电踢皮球。水务装故障。国土要两周。常规路全死。”
下面一行，他刚才写的。
“彩钢板+污水直排=消防+环保。非常规入口。”
再下一行。现在补的。
“藏獒，麻醉枪。特警。夜间行动。畜牧兽医学会论文，2019年，夜间视力下降40%。”
他合上了笔记本。
张阿姨的便签贴在桌角。今天的饭是萝卜炖排骨。
他没来得及吃。把便签撕下来揣进口袋。排骨在食堂热着。等他回来。
，今晚有事做。明晚，更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