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置中心技术室。地下一层。
房间不大。三台电脑。两个技术员。一台专用取证工作站。
高建明的移动硬盘已经接上了工作站。屏幕上显示着文件目录树。左边是已解密的普通文件夹,照片、文档、几段视频。右边是那个加密文件夹,“备份”,进度条卡在14%。解密算法还在跑。
林度坐在技术员旁边。没催。
他先看照片。
照片按年份分了文件夹。2015到2023。每年几十张到上百张不等。大部分是社交场合,饭局、茶局、高尔夫球场、温泉酒店的休息厅。
有一张拍得很随意。2017年夏天。画面里四个男人坐在一条游艇的甲板上。背景是湖面。阳光很强,每个人的脸都晒得发红。
高建明坐在最左边。穿白色Polo衫。手里举着一杯红酒。挨着他的,林度放大了照片。
黄志远。
组织部长。
黄志远旁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相生。林度不认识。
最右边,一个秃顶的中年人。林度认识。江州市城建投资集团原董事长,姓梁,叫梁大为。三年前因受贿罪被判了十四年。已经在服刑了。
技术员凑过来看了一眼。“林书记,这个人,”
“梁大为。已经判了。”
“那旁边这个,”
“我不认识。标注一下。后面排查。”
林度横扫了几十张照片。脑子里在做一件事,计数。他在数人脸。
二十分钟后。他把照片关了。
“出现过的非公开社交场合的面孔,总共多少个?”
技术员调了一下统计工具。“去重之后,六十七人。”
“其中公职人员,能确认身份的,多少?”
“我们目前能确认的,二十三人。其他的需要人工比对。”
林度把椅子推回去。站了起来。
“加密文件夹多久能解完?”
“算法跑到现在,最快明天下午。如果密码复杂度更高,可能要两天。”
“两天。”
“林书记,要不要调中纪委的技术力量?他们那边有专用的解密集群,”
“不用。省内解决。两天等得起。”
他走出了技术室。
上楼。走到B区4号谈话室门口。
值班员站直了。
“高建明什么状态?”
“安静。进来之后没说话。吃了晚饭,米饭,红烧肉,一个青菜。吃得干净。碗筷放得整齐。”
“有没有提过什么要求?”
“提了一个。要一本书。”
“什么书?”
“《刑法》。”
林度的脚步停了一拍。
“给他了吗?”
“没有。我们不确定能不能给。所以等您来定。”
“给他。”
值班员愣了一下。
“刑法不是违禁品。他想看就看。看完了,他自己算得出来该判多少年。”
值班员去找书了。
林度没有进谈话室。他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9号谈话室。
9号关的是郭仁义。省水利厅副厅长。下午喝了半瓶白酒被带来的那个。
他推门进去。
郭仁义躺在留置室的单人床上。眼睛睁着。盯天花板。酒醒了大半,但眼皮还是肿的。
林度在椅子上坐下。
郭仁义转头看了他一眼。
“林书记。”
“醒了?”
“半醒半糊涂。”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摸了摸脸。“几点了?”
“八点十分。”
“我在这儿待多久?”
“取决于你。”
郭仁义的两只手搓了搓膝盖。裤子上有一块白酒溅的印子。
“我大舅子的事,你是怎么查到的?”
“信访记录。2021年有人举报过。”
郭仁义的嘴咧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苦相。
“那封举报信,我知道。2021年。当时市纪委查了一轮。没查出来。结案了。”
“结案了,不等于没有。”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了。“我那个大舅子,郭大海,做工程。我在水利局当局长的时候,他中了一个标。防洪堤。四个多亿。”
“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来问?”
“我来问的不是这个。”
郭仁义的手停在膝盖上。
“你在水利系统干了二十一年。从技术员干到副厅长。你大舅子的工程,只有一个。四个多亿。他给了你多少?”
郭仁义没出声。
“郭副厅长,你的个人报告里申报的家庭财产,一套房。没有投资。没有境外资产。”
“是。”
“但你女儿2022年去英国留学。伦敦大学学院。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四十万人民币。你的年薪,到手二十六万。”
郭仁义的脸上有了一点颜色。不是红。是那种勉强撑着的灰。
“你老婆没有工作。你父亲和岳父名下没有企业。那你女儿的留学费用,从哪来的?”
“我……借的。”
“借谁的?”
“朋友。”
“哪个朋友?”
沉默。
“郭副厅长。你现在的选择很简单。今晚说,从宽。明天说,按常规。后天再说,”
“我说。”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不是借的。是郭大海给的。每年给我打四十万到五十万。打到我老婆的卡上。从2019年开始。到现在,”
“总额多少?”
“两百三十万。大概。”
“大概?”
“我没细算过。”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我不敢算。”
林度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写了两行。合上。
“还有别的吗?”
郭仁义抬头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被扒光了站在大街上的难堪。
“没了。就这些。我不是什么大老虎。我就是,”他咽了一下。“管不住自己的大舅子。”
林度站起来了。
“管不住大舅子不是犯罪。拿了两百三十万是。”
他走出了9号谈话室。
走廊上。值班员抱着一本《刑法》从另一头走过来。
“找到了。图书室里的。”
“送给4号。”
值班员走了。
林度掏出手机。给秘书发了条信息。
“明天早上八点。把高建明的配偶刘曼丽,传到纪委谈话。单独谈。不带律师。”
发完。他往楼上走。
经过值班室的时候,墙上的钟指着八点四十七分。
今天,从下午四点到现在,不到五个小时。十二个人全部到位。两个初步交代了问题。一个在看《刑法》。
还有九个。
九个人的嘴,需要一个一个撬开。有的软。有的硬。有的会哭。有的会骂。有的会咬死不松口,一直到证据堆到他下巴底下才开口。
这些林度都经历过。
不急。
他走出留置中心。院子里的路灯亮着。冷风从北边过来。十二月中旬的夜晚。零下三度。
他把外套的领子竖了起来。上车。发动。
车开回纪委大楼的路上。手机又响了。
不是方平山。是一个陌生号码。省城的区号。
他接了。
“林书记。”对方的声音,男性,五十多岁,不紧不慢。“我是王德胜。”
林度的手在方向盘上没动。
王德胜。周德铭的前秘书。省政府办公厅原副秘书长。在他的笔记本上,标注是“待查办”。
“王秘书长。”
“叫我老王就行。退了好几年了。”
“有事?”
“明天方便见个面吗?我想跟您聊聊。”
“聊什么?”
“聊聊,周省长的事。还有我自己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手上有一些东西。放了好几年了。想交给你。”
林度把车速降到四十码。
“什么东西?”
“见了面再说。电话里不方便。”
“可以。明天上午十点。省纪委。你来找我。”
“好。”
挂了。
林度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王德胜。周德铭的管家。跟了周德铭八年。退休之后,一直在替周德铭做联络。串联退休干部。传递消息。
这个人,该是被查的对象。
现在主动找上来。说手上有东西。
是投降?还是交换?
林度没有急着判断。他把车开回了纪委大楼。停好。上楼。进办公室。
桌上,张阿姨留的酸菜鱼。保温饭盒。便签上写的:“酸菜鱼不能放太久,回来赶紧吃。醋多放了一点。”
他打开饭盒。热气上来了。醋的酸味混着鱼的鲜味。
吃了第一口。
味道不错。张阿姨的手艺,比纪委大楼里任何一个人的政治智慧都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