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山的效率比承诺的还快了三个小时。
当天晚上九点四十分。林度的手机响了。不是短信。是电话。
“查到了。”方平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东西,不是兴奋,是猎人看到脚印的那种专注。
“说。”
“百达翡丽5711P。铂金款。深蓝表盘。2013年3月。上海南京西路授权经销商'亨得利'出售。购买人,不是周德铭。”
林度没出声。等着。
“购买人登记名字,大洋路桥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公司名义购买。开的是增值税专用发票。品名写的是'商务礼品'。金额,二百一十六万。”
大洋路桥。
林度的大脑里瞬间弹出了一串信息链。大洋路桥建设工程有限公司。注册地省城。法人代表何建章。成立时间2004年。主营业务,桥梁工程施工。
这家公司的名字,他在昨天翻阅的省发改委项目审批档案里见过。
2013年。安南至省城高速公路连接线。总投资三十二亿。其中跨江大桥标段,八点六亿。中标单位不是江南建工。是大洋路桥。
同一个项目。两家公司分了不同的标段。江南建工吃路基。大洋路桥吃桥梁。两家分食。
“发票的抬头和税号我拍了照片。发你邮箱了。”方平山说。
“还有一个事。”
“你说。”
“大洋路桥这家公司,2018年注销了。注销之前做了一件事,把名下唯一的一套商业房产过户给了一个人。”
“谁?”
“周德铭的妻子。张秀芝。”
林度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按了免提。
“房产在哪?”
“省城。湖滨路12号。沿湖商铺。面积三百二十平。过户时间2018年4月。过户价格,零。赠与。”
零元赠与。三百二十平的沿湖商铺。零元。
“这个何建章,大洋路桥的法人,现在在哪?”
“在省城。没跑。七十一了。退了。住在东郊的养老社区。每天早上六点去湖边打太极。”
林度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八分。
“明天早上六点。我去看他打太极。”
“你亲自去?”
“我亲自去。”
方平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要不要我安排人?”
“不用。我一个人去。带一张照片就够了。”
挂了。
林度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周德铭”那页。已经写了六行了。他加了第七行。
“百达翡丽5711P。大洋路桥购买。216万。发票品名'商务礼品'。同年,大洋路桥中标跨江大桥标段8.6亿。”
第八行。
“大洋路桥2018年注销前,商铺赠与周德铭妻子张秀芝。湖滨路12号。320平。零元。”
他在第八行末尾画了一个圆圈。实心的。红色。
两条线汇到一起了。
表,是大洋路桥买的。房,是大洋路桥送的。项目,是周德铭批的。
一条闭环。干净利落。
但周德铭会怎么辩解?表,“我不知道是谁买的”。房,“我妻子的朋友送的,我不知情”。
老路子。所有落马高官的标准台词。“我不知道。”“配偶的事我不清楚。”“我管不了家里人。”
林度需要何建章亲口说,这块表,送给了谁。这套房,为什么送。
何建章七十一岁了。退了。公司注销了。没有利益牵扯了。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他怕什么?
怕死吗?不怕。都七十一了。
怕坐牢?也许。但行贿罪的追诉时效,如果金额特别巨大,最高刑是十年以上,追诉时效是十五年。2013年的事。到现在,十一年。没过期。
何建章知道这一点吗?不一定。多数商人不懂追诉时效。他们以为公司注销了就完了。以为人退了就安全了。
跟周德铭想的一样,“安全着陆”。
,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分。东郊。养老社区。
“颐和居”。名字起得文雅。实际上就是一个高端养老楼盘。独栋小院。物业费一平十二块。住的都是退下来的老板、退休的处级以上干部、还有几个大学退休教授。
林度把车停在社区外面的马路边。没进大门。
六点零三分。社区东门出来一个人。男性。身材偏瘦。穿灰色太极服。脚上是布鞋。头发全白。但步伐稳当。没有拐杖。
何建章。
林度从车上下来。走过去。
何建章沿着湖边的石板路走。两手垂在身侧。走得不快。像是在做准备活动。走到湖边一棵柳树下面,停了。开始活动手腕和脚踝。
林度走到了他前方三米的位置。站着。
何建章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继续活动。
“何老板。”
何建章的手停了。不是被吓到。是这个称呼让他停的。退了三年了。没人叫他“老板”了。家里人叫他“老何”。物业叫他“何叔”。太极拳友叫他“老何头”。
“你是,”
林度掏出证件。红皮的。翻开。
何建章凑近看了一眼。
省纪委。
他的手腕停在了一个别扭的角度上。活动到一半,收不回来了。
“不用紧张。聊聊天。”
林度把证件收回去了。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6寸的。剪彩仪式。递过去。
何建章接过来。低头看了三秒。
他的手没抖。但他的呼吸变了,吸气变浅了。吐气变慢了。胸腔在控制节奏。
“2013年9月18日。安南至省城高速连接线大桥合龙仪式。您认识照片上的人吗?”
何建章把照片还给了林度。
“不认识。”
林度没接照片。他让何建章举着。
“C位那个人。手腕上的表。百达翡丽5711P。铂金款。2013年3月,大洋路桥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在上海亨得利购买。发票金额二百一十六万。增值税专用发票。品名,'商务礼品'。”
何建章举照片的手终于抖了。
“发票编号032000000891。税号,你公司的税号。何老板,这张发票现在在国税总局的数据库里。电子底账。删不掉的。”
何建章把照片放了下来。不是放,是手指松了。照片飘下去。落在石板路上。有一角沾了露水。
“我,”
“你不用急着说。我还有一样东西给你看。”
林度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第二张纸。A4。折了两折。打开。递过去。
何建章接过来。看了一眼。
不动产登记信息查询结果。湖滨路12号。三百二十平米。商业用途。原产权人,大洋路桥建设工程有限公司。现产权人,张秀芝。过户时间,2018年4月。过户方式,赠与。
何建章的嘴合上了。脸上的皱纹比刚才深了。不是因为阳光照的。是肌肉在收缩。
“何老板。七十一了。身体挺好。每天六点打太极。”
林度弯腰。把地上那张照片捡了起来。擦掉上面的水渍。
“您应该知道,行贿罪的追诉时效跟着法定最高刑走。二百一十六万加三百二十平商铺,数额巨大。法定最高刑十年以上。追诉时效十五年。2013年到现在,十一年。”
他把照片和那张不动产查询结果都收了回来。
“还有四年。”
何建章站在柳树下面。太极服的袖口在晨风里晃了两下。
“你想让我说什么?”
“真话。”
何建章看着湖面。早上六点的湖面没有船。水很平。倒映着远处的高楼。
“表,是我买的。送给周德铭的。当面送的。在他办公室。他收了。没推辞。”
第一句。
“房子,也是我安排的。2018年公司要注销。他让我把这套商铺过户给他老婆。我照做了。”
第二句。
“为什么送?因为那个桥梁标段。八个多亿。没有他的签字,我拿不到。”
第三句。
三句话。
林度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递到何建章面前。录音已经在跑了。从他说“何老板”的那一刻开始。
“你录了?”
“录了。”
何建章看了一眼手机上跳动的时间轴。红色的录音波形在屏幕上起伏。
“行吧。”他说。声音已经不抖了。反而平了。“录就录吧。我七十一了。折腾不动了。”
林度关掉了录音。
“何老板。今天的谈话是初步了解情况。后续会有正式的询问笔录。你需要签字确认。”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何建章看着他。
“您给周德铭送的,不只是一块表和一套房吧?”
何建章的眼珠转了一下。转得很慢。像一扇生锈的门在被推开。
“你想知道多少?”
“全部。”
何建章笑了一下。苦的。嘴角往下拉的那种笑。
“行。回头我找个安静地方,慢慢跟你说。十年的账,说清楚得两天。”
林度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步。何建章在身后喊了一声。
“小同志,”
林度回头。
“你多大?”
“三十出头。”
何建章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敬佩。不是畏惧。是一种“看到了活的传说”的恍惚。
“三十出头就敢查周德铭。”他自己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晨风把这句话送到了林度耳朵里。
林度没接话。上了车。发动。倒车。离开。
后视镜里,何建章一个人站在柳树下面。灰色的太极服在风里鼓了两下。他弯腰捡起了布鞋边上的一片树叶。看了一眼。扔了。
然后他转身往社区走了回去。没打太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