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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税制改革(四)(1 / 1)

养心殿西暖阁,徐坚与湖广总督张之洞关于税制改革的奏对刚刚落幕。经过一番缜密磋商,君臣二人敲定了裁厘改捐、湖广试点、以内换外、固本图强的全套改革思路。待张之洞躬身退朝,徐坚稍作休整,便依照清廷规制,启驾前往颐和园,向慈禧当面禀奏新政事宜,求取最终的默许与授权。

甲午战败已然两年,那场举国震惊的惨败,彻底击碎了洋务运动数十年的自救幻梦。《马关条约》的巨额赔款、疆土割让、利权尽失,让大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统治危机。朝野上下,从军机重臣、六部堂官到地方督抚、士林清流,无人再敢固守祖制、排斥变革。固守旧法即坐以待毙,已然成为朝堂内外的共识,举国求变的呼声空前高涨,改革已然成为不可逆的时代大势。

作为大清实际的掌权者,慈禧对此心知肚明。执掌国柄数十年,她历经太平天国之乱、洋务变局、边疆危机、列国环伺,深谙王朝兴衰、朝堂进退的底层逻辑。她从不顽固拒变,亦不排斥新政图强,但在她的权力认知里,始终恪守一条亘古不变的核心准则:保大清爱新觉罗氏的江山基业,远重于保全天下生民、振兴华夏中土。一切变革,皆为稳固皇权统治服务,但凡触及宗社根基、威胁权贵格局的举措,无论利弊几何,皆绝无推行可能。

彼时的颐和园仁寿殿,秋阳和煦,殿内静谧肃穆。慈禧闲坐暖榻之上,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威严,神色淡然沉静,看似静养不问政事,实则始终牢牢把控着朝堂的最终决断权。徐坚步入殿中,行过晚辈请安与君臣大礼,未有半分拖沓,径直将方才与张之洞的奏对内容悉数禀明。

他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将晚清税制内外失衡的症结、厘金积弊的危害、洋货条约特权的不公、本土实业濒临崩溃的困境一一陈述,又细致讲明了张之洞提出的统捐新法、湖广试点的具体方案,以及裁厘换税、分步图强的完整规划。全程言辞恳切、逻辑缜密。

慈禧静静聆听,未曾插言打断,眼底却悄然生出诸多感慨与盘算。短短两年时间,经历甲午国破的重创,眼前这个自幼由她抚养、亲手扶上皇位的亲侄子,已然彻底褪去了年少的青涩懵懂。此前宫内御药局设立,利益分配、内廷杂务处置、朝堂细微争端调和等诸多琐事,光绪皆处置得公允得体、分寸得当。如今面对关乎国本的财税大政,更是谈吐沉稳、思路开阔,即便在自己面前,也始终保持着帝王的从容与分寸,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帝后二人的关系,此时尚未走到水火不容、针锋相对的决裂地步,但微妙的权力失衡,早已悄然显现。此前御药局一事,光绪自主决断、妥善处置,未过多请示颐和园,已然让慈禧生出强烈的感知:眼前的少年天子已然羽翼渐丰,不再是昔日任由自己牵制、掌控的傀儡帝王,那种可以完全压制皇权、掌控朝局的绝对优势,正在一点点消散。皇权的觉醒与成长,让她心底暗藏了诸多警惕与戒备。

只是此番光绪所言的税制改革,着实切中了大清当下最致命的沉疴。张之洞的论断直白通透,贴合时局、句句属实:税制紊乱、厘金泛滥,则国货凋零、税源外流、实业崩盘;规整税则、裁厘兴商,而民生可纾、国库可盈、国运可续。改则尚有一线生机,不改则积弊溃烂、国本掏空,最终必然走向沉沦覆灭。数十年掌权的阅历,让慈禧一眼便看透了这层浅显却致命的时局逻辑。

她心中清楚,税制改革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国运所系,无人可以强行阻拦。但裁撤厘金、规整全国税制,牵连极广、积弊极深、阻力极大。厘金制度行之数十年,早已固化为地方督抚的核心外销财源,是地方练兵、兴学、养僚、理政的重要私用款项,更是基层官僚、关卡差役的隐形收入来源。数十年利益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贸然在全国推行改制,必然触动整个地方官僚集团的核心私利,极易引发地方动荡、朝野哗然,失败的风险极高,稍有不慎,便会动摇朝堂根基。

也正因如此,张之洞提出的“湖广先行试点”之策,在慈禧看来,是最为稳妥精妙的折中布局。自太平天国长毛之乱平定后,大清固有的中央集权格局彻底崩塌,兵权、财权、人事权持续下移,地方督抚势力急剧膨胀,形成了外重内轻、尾大不掉的朝堂格局。各省坐拥财税私源、自主练兵理政,中央政令难出京城,中枢权威日渐虚化。

此番借税制改革、裁厘统捐的契机,恰好可以借机规整地方财税体系,将散落于各省、游离于国库规制之外的隐形税源,逐步收归中央管控,悄无声息地削弱地方督抚的财权根基,重塑中枢权威,对朝廷而言,是一桩无本万利的好事。

对于这场牵动百年积弊、牵扯举国利益的税制改革,连她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旧制度的惯性、官僚集团的阻力、列强条约的束缚、地方势力的抵触,层层阻碍交织叠加,成败全然未知。既然前路吉凶难料,她绝不愿亲自下场主导,更不愿让满洲旧臣牵头担责,以免改革失败背负骂名、动摇自身权位。

既是如此,将已然日渐崛起、隐隐不受制衡的光绪推至台前,全权主导这场新政,是最符合她利益的布局。试点若是成功,国库充盈、实业振兴、财权回归、国运提振,所有功绩皆可归于朝堂、归于她的统筹坐镇,她坐享其成、稳固权位;试点若是失败,必然引发地方怨怼、朝野非议、民生躁动,届时所有罪责、骂名与恶果,尽数由光绪承担。她便可顺势追责帝党、打压日渐抬头的皇权势力,重新收紧放权、强化独裁掌控,彻底压制想要自主理政的光绪。

一进一退之间,利弊尽在掌握。心念辗转,权衡完所有利弊得失,慈禧眼底的警惕与审慎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慈和的笑意。她抬眼看向眼前沉稳肃穆、愈发成熟的光绪,语气舒缓温婉,带着长辈的期许与放权的姿态,缓缓开口。

“皇帝,如今你是真的长大了,也能稳稳当当当家理政了。”

徐坚垂手而立,恭敬躬身:“儿臣懵懂主事,诸多事宜,仍需亲爸爸教诲提点。”

慈禧微微摇头,笑意温和,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你今日所奏的税制改革诸事,利弊分明、思虑周全,贴合天下大势,并非年少空言。既然是利国利民、固本培元的好事,改革的事宜,你尽可放手去做。”

她抬眸望向殿外晴空,追忆前朝旧事,缓缓续道:“想当年先帝在位,长毛祸乱天下,山河破碎、朝野崩颓,举国上下无人敢破旧立新、逆势图强。彼时曾、李、左一众臣子,不惧非议、不畏风险,敢做吃螃蟹的第一人,力推洋务、整肃时局、兴办实业,方才稳住摇摇欲坠的江山,创下数十年的同治中兴。”

“世间变革,从来没有一帆风顺、毫无风险的道理。”慈禧收回目光,神色添了几分郑重,语气却依旧温和,“太平岁月,尚可守成度日;如今时局危殆、列国环伺、积弊深重,若是人人畏首畏尾、固守旧制、不敢变通,我大清这万里江山,便再无生机可言。你有心图强、锐意改制,哀家看在眼里,也乐于成全。”

话音微顿,她话锋一转:“只是哀家要叮嘱你一句,新政可图新、积弊可革除、法度可变通,但万事皆有根本,不可逾越底线。”

“变革的初衷,是为稳固江山、延续国祚,绝非颠覆祖制、动摇宗社。你要牢牢记住,无论如何改、如何变,这万里山河,终究是我爱新觉罗的江山,这百年基业,终究是我大清的基业。”慈禧目光灼灼,直视光绪,“只要宗社安稳、皇权不失、江山不改,在这个底线之内,你尽可大胆施为、放手改制,哀家定然全力支持于你,为你坐镇后方、稳住朝局。”

立于下方的徐坚,清晰知晓慈禧的心思,明白这场放权不过是一场进退皆利的权谋布局:成则慈禧坐享其功,败则自己背负所有罪责、沦为朝局牺牲品,帝党势力也将顺势被打压削弱。

但他依旧做出满心感念、备受动容的姿态。此刻得来慈禧的公开放权与鼎力支持,于外人看来,是帝后同心、共扶危局的盛景。光绪垂首叩拜,语气真挚,并且乘热打铁:“儿臣谨记亲爸爸教诲。若无亲爸爸坐镇朝堂、鼎力支持,儿臣纵有图强之心,亦无施政之力。有亲爸爸撑腰,儿臣定当慎之又慎、稳中求进,绝不妄动乱为,不负江山社稷、不负亲爸爸期许。除此之外,儿臣另有奏请,打算委派荣禄领衔、李鸿章辅佐,二人带队全面考察列强国军政、制度、民生实况,为大清后续全面改革铺路,甄别借鉴域外良法。‘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倡导多年,如今理应实地考究、甄别取舍,择其适配我大清国情者落地推行,杜绝空谈效仿、盲目照搬。。”

慈禧闻言,神色愈发柔和,荣禄李鸿章都是他的人,而且李鸿章又赋闲已久,皇帝这方面的分寸拿捏的还是很好的:“不甚好,皇帝分寸拿捏得当,只管放手去做。既然是举国层面的全面考察,规制自不可草率余下人选,便由皇帝自行决断、全权定夺。”

徐坚郑重叩首谢恩。

之后二人抛开朝堂权术、抛开新政博弈,闲谈良久,谈及甲午国耻、山河残破的隐痛,谈及朝野疲敝、民生凋敝的无奈,谈及末世江山步履维艰的困顿。此时此地,君臣的制衡、权力的猜忌、朝堂的争斗尽数暂时隐退,只剩下至亲的母侄温情。

一个是执掌大清数十年、阅尽兴衰浮沉、毕生以保全宗社为己任的掌权者;一个是临危承位、身负重压、一心破旧立新、救国图强的少年帝王。身处同一座风雨飘摇的末世江山,背负同样的亡国忧患,二人在危局夹缝之中,达成了一份微妙而诡异的短暂共鸣。

心绪平复之后,徐坚再度叩首,拜别慈禧,转身离开了颐和园。车驾穿行在连绵宫墙之间,沿途秋风萧瑟、落叶纷飞,隔绝了仁寿殿内的温情假象。端坐车中,光绪脸上的感动与赤诚瞬间褪去。

今日的母子同心、朝野共鸣,不过是危局之下的短暂重合。他与慈禧,从始至终,道不同、志不同、所求不同。慈禧毕生所求,是保全满清宗社、稳固爱新觉罗的统治权位,一切变革皆为维稳服务;而他日夜所思,是破旧立新、扫平积弊、振兴华夏、重塑国运,以彻底的变革挽救沉沦的江山。

二人的前路终究迥异,只是在“改革续命、稳固国本”这一短暂的十字路口,恰好并肩同行。待新政深入、利益相悖、路径分歧之时,这份脆弱的默契与温情,必然会瞬间碎裂,新一轮的帝后博弈、权斗对峙必将再度上演。

可徐坚已然无暇顾及远期的博弈与风险。甲午惨败之后,中国早已退无可退、迁延无门,守旧是坐以待毙,变革是唯一生机。这场湖广税制试点改革,是他亲政以来,第一次获得朝廷全权背书、能够调动举国资源、自上而下推行的新政,是他打破旧局、重启国运、开启全面变法的第一粒火种。

前路成败未知、风险丛生、阻力重重,可数年深宫蛰伏、饱尝国耻屈辱、目睹民生疾苦、亲历朝堂腐朽的经历,早已磨平了他的怯懦,铸就了他的决绝。他早已下定决心,不惜打破一切旧格局、推倒一切旧积弊、破除一切旧束缚,以破釜沉舟的姿态锐意图强。

车驾返回紫禁城,徐坚径直步入养心殿,端坐御榻之上。案头之上,张之洞的税改奏折静静平铺。他凝神片刻,摒弃心中所有杂念,眼底只剩坚定与果决。

执起朱笔,腕力沉稳、落笔铿锵,落下力透纸背的御批。

着试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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