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将整座皇庭笼罩。
朱雀大街是这块幕布上唯一撕开的口子,灯火如龙,喧嚣震天。
酒气,脂粉气,烤肉的焦香混在一起,熏的人骨头都发酥。
听风楼,就是这条长龙最耀眼的龙首。
三层飞檐,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西域进贡的琉璃灯,光芒将半条街都照的雪亮。门前车水马龙,进出的非富即贵。
陈林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混在人流里,像一滴汇入江河的水,一点儿都不打眼。
他走的很慢,目光平静的扫过这座金碧辉煌的销金窟。
真元境巅峰的实力,加上天帝经淬炼过的神魂,让他的感知力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他的洞虚法眼之下,听风楼不再是一座普通的酒楼。
一股肉眼不可见的黑气,跟附骨之蛆似的,盘踞在楼宇的每个角落。无数细若游丝的怨念跟欲望,从进出的客人身上溢出,被这座楼贪婪的吸收。
楼内,至少有三十道属于武者的强横气息。
门口那八个迎客的伙计,个个太阳穴高鼓,气血充盈,最弱的都是铜皮境。
这哪里是茶楼。
这分明就是一座披着华美外皮的魔窟。
陈林走到门口,被两名护卫伸手拦下。
为首的护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那股子轻蔑压根不带掩饰的。
“听风楼的规矩,衣冠不整,恕不接待。”
陈林这一身,虽然干净,但也是最普通不过的棉布衣衫,跟这里出入的王公贵胄一比,简直格格不入。
“我不是来喝茶的。”
陈林的声音很平淡。
“我来赴宴。”
“赴宴?”护卫嗤笑一声,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谁的宴?你有请柬吗?”
“镇南王世子,东宫太子太傅,还有三皇子殿下。”
陈林慢悠悠的报出三个名字。
护卫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再次打量陈林,眼神里的轻蔑变成了审视和怀疑。
“你是什么人?”
“伏魔司行走,陈林。”
伏魔司?
护卫愣了一下,显然没听过这个新成立的衙门。
但他听到了陈林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今天已经在皇庭的上层圈子里传遍了。
一个从越州来的愣头青,在昭阳殿上硬顶镇南王,还被皇上亲口封了官,赐了金牌。
就是他?
护卫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嘴角爬上一丝狞笑。
“原来是陈大人。”
他阴阳怪气的拉长了声音。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三位大人正在三楼天字号雅间设宴,就等您一位贵客了。”
他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自己走进屠宰场的蠢猪。
陈林没理他,径直踏入听风楼的大门。
一步踏入,就好像进了另一个世界。
扑面而来的,是更加浓郁的香风和暖气。
一楼大堂宽敞奢华,地上铺着西域来的猩红地毯,踩上去软的能陷进脚踝。
中央的舞台上,十几个身穿薄纱的舞女正扭着曼妙的腰肢,旁边的乐师吹着靡靡之音。
四周的宾客搂着美姬,喝着美酒,大声说笑,一派纸醉金迷。
一个穿着旗袍,身段妖娆的半老徐娘扭着水蛇腰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
“哎哟,这位爷面生的很,是第一次来我们听风楼吧?”
她身上的香粉味浓的呛人,一双媚眼在陈林身上滴溜溜的转。
“天字号雅间。”
陈林淡淡吐出四个字。
那女人的笑容一僵,随即变的更加恭敬。
“原来是贵客,爷这边请。”
她引着陈林,穿过喧嚣的大堂,走上了通往二楼的紫檀木楼梯。
越往上走,就越安静。
二楼是一些小雅间,用屏风隔着,还能隐约听见里面的调笑声跟丝竹声。
到了三楼,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长长的廊道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丝声音。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里点着安神的檀香。
廊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双开木门,门口站着四个气息沉凝的护卫,都是真气境的高手。
“爷,天字号雅间到了。”
女人躬身退下。
那四个护卫的目光,像四把刀子,落在陈林身上。
陈林理都没理,直接推门而入。
雅间大得出奇,几乎占了半个三楼。
正中央一张巨大的圆桌,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有些菜肴甚至还在冒着古怪的烟气。
桌边只坐了三个人。
一个穿着蟒袍,二十七八的年纪,面容英武,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子跋扈和傲慢。
镇南王世子,赵子昂。
一个须发半白,穿着太傅官袍,闭着眼,手里盘着两颗玉球,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东宫太子太傅,王德庸。
还有一个,脸色惨白,坐立不安,正是白天在朝堂上被吓破了胆的三皇子。
陈林的到来,直接打破了雅间的平静。
三皇子看见他,跟见了鬼一样,手一抖,酒杯都掉在了地上。
王德庸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珠在陈林身上转了一圈,又闭上了。
只有赵子昂,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抬手示意。
“陈大人,来了?”
“本世子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陈林走到桌边,自己拉开一张椅子,大咧咧的坐下。
他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尝了尝。
“熊掌炖的火候不错,可惜,配的酒差了点。”
他放下筷子,看着赵子昂,笑了。
“让世子久等了。”
赵子昂的瞳孔,几不可察的缩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陈林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进了这听风楼,见了这场面,就算不吓的腿软,也该是战战兢兢的。哪想到,对方竟然这么从容。
“陈大人好胆色。”
赵子昂皮笑肉不笑。
“就是不知道,陈大人的胃口,有没有你的胆子大。”
他拍了拍手。
雅间的门被关上。
屏风后面,墙壁暗格里,走出了二十多个气息彪悍的武者,将整个雅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每一个,都是真气境。
为首的两个,更是真元境初期。
三皇子吓的脸都绿了,哆哆嗦嗦的想站起来,却被赵子昂一个眼神给按了回去。
“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陈林端起酒杯,晃了晃,就好像没看见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武者。
“没什么意思。”
赵子昂站起身,走到陈林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就是想请陈大人,喝杯送行酒。”
他凑到陈林耳边,声音压的极低,却带着刀子般的锋利。
“你一个从烂泥坑里爬出来的野狗,也敢咬我镇南王府的人?!”
“今天在朝堂上,让你出了一次风头,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本世子今天请你来,就是要告诉你一个道理。”
“在这皇庭,有些人的名字,你提都不能提。”
“有些事,你看了,就得把眼珠子挖出来。”
“有些人,你惹了,就得用命来还。”
一直闭着眼的王德庸,也在这时睁开了眼,慢悠悠的开口。
“陈巡察使,年轻有为是好事,但过刚易折。”
“有些浑水,不是你能趟的。听老夫一句劝,交出那些不该你拿的东西,自废修为,世子或许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图穷匕见了。
他们今天,就是要在这里,杀了陈林。
杀了这个敢于挑战他们权威的伏魔司行走。
杀了这个皇上亲手竖起来的靶子。
陈林听完,忽然笑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赵子昂,又看了看王德庸。
“原来,这就是你们的底气?”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连串爆豆子般的脆响。
“勾结邪教,草菅人命,现在还要当着皇子的面,谋杀朝廷命官。。。”
“镇南王府,东宫,还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你!”
赵子昂脸色一沉,眼中杀机毕露。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给我上!!!”
“废了他四肢,本世子要亲自把他做成人彘!!!”
一声令下。
二十多名真气境高手,同时动了。
刀光剑影,真气激荡,织成一张天罗地网,罩向陈林。
他们出手狠辣,招招都是杀招。
雅间里的桌椅摆设,在激荡的真气下,瞬间化作齑粉。
三皇子尖叫一声,吓的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
王德庸则是不动声色的退到了墙角,几个护卫将他团团护住。
只有赵子昂,抱着双臂,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残忍的冷笑,等着看陈林被大卸八块。
然而,他想象中的血腥场面,没有出现。
陈林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在那张真气大网即将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他抬起右手,握拳。
简简单单的,向前一拳。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绚丽的光影。
只有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属于真元境巅峰的力量。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的拳头为中心,轰然炸开。
那张由二十多名真气境高手联手布下的真气大网,就像被一块巨石砸中的蜘蛛网,当场碎裂。
冲在最前面的四个武者,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身体就在半空中爆成一团血雾。
剩下的人,也被这股狂暴的气浪掀飞,七零八落的撞在墙上,口喷鲜血,筋断骨折。
一个照面。
二十多名真气境高手,四死,十几伤,剩下的几个也吓破了胆,瘫在地上,不敢动弹。
整个雅间,死一般的寂静。
赵子昂脸上的冷笑,凝固了。
王德庸盘着玉球的手,停住了。
桌子底下的三皇子,停止了尖叫,直接吓晕了过去。
“这。。。这不可能。。。”
赵子昂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看着那个站在血雾中,毫发无伤的年轻人,就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
“情报上说,你只是真元境后期。。。”
“情报,是会过期的。”
陈林缓缓的收回拳头,一步步的,走向赵子昂。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现在,轮到你了。”
“你你别过来!”
赵子昂怕了。
他从腰间拔出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刀,刀身上龙纹盘绕,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这是父王赐我的赤龙刃,是玄阶下品法宝!你敢再上前一步,我我杀了你!!!”
他色厉内荏的吼着,双手握刀,摆出防御的架势。
他自己也是真元境巅峰,又有法宝在手,他就不信,自己连一战之力都没有。
陈林停下脚步,看着他手里的刀,忽然笑了。
“玄阶法宝?”
“好东西。”
他拔出了自己的刀。
一把普通的,巡天卫制式佩刀。
“来,让我看看,是你爹给你的刀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话音未落,他动了。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下一瞬,已出现在赵子昂面前。
七杀刀意,第四式。
四杀法!
“天地为证,万法为鉴。”
“凡持凶器,恃强凌弱者,其兵必反噬,其力必自伤!”
无形的法则锁链,悄然缠绕在赵子昂和那柄赤龙刃上。
赵子昂只觉得浑身一紧,体内的真元运转,竟然出现了一丝滞涩。
他来不及多想,怒吼一声,将全身真元灌注刀身,迎着陈林,狠狠的劈下。
“赤龙吞天!”
刀身上,一条火龙虚影咆哮而出,带着焚尽一切的热浪,扑向陈林。
陈林不闪不避。
他举起手中的制式佩刀,迎着火龙,一刀斩落。
没有刀意,没有法则。
只有属于真丹境的,碾压性的力量。
是的。
就在刚才,在看穿了这些人的虚张声势后,他用掉了那张压箱底的境界提升卡。
他已经是真丹境。
刀锋与火龙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条不可一世的火龙,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发出一声哀鸣,瞬间消散。
陈林的刀,余势不减,斩在了赤龙刃的刀身上。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柄玄阶下品的法宝,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赵子昂的身体剧震,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喷出一大口逆血。
法宝被毁,心神相连,他当场身受重创。
“不。。。”
他看着手中断掉的刀,眼中只剩下绝望跟难以置信。
陈林的刀,停在了他的眉心前。
刀锋上的寒气,刺的他皮肤生疼。
“现在,你觉得,是谁的拳头硬?”
陈林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赵子昂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陈林收回刀,没再看他。
他转身,走向墙角的王德庸。
这位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太子太傅,此刻脸色惨白,手里的玉球掉在地上,都忘了去捡。
“王大人。”
陈林看着他。
“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了吗?”
王德庸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兵器碰撞的巨响和惨叫。
有人闯进来了。
紧接着,一股比刚才赵子昂强大十倍不止的恐怖威压,从楼下,冲天而起。
那股威压,阴冷,诡异,充满了邪恶的味道。
“桀桀桀。。。”
一阵不似人声的尖笑,响彻整个听风楼。
“好热闹啊。”
“镇南王府的废物,东宫的老狗,还有一个不请自来的伏魔司小杂种。”
“正好,都凑齐了。”
“今晚的美人红,看来能多加好几味主料了。”
一个穿着黑色轻纱,身段妖娆的女人,赤着双足,一步步的,从楼梯上走了上来。
她的脸上,带着妩媚又残忍的笑。
她的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黑莲妖女。
她终于,亲自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