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合菜馆在商场顶楼，电梯门一开，迎面是一堵绿植墙，龟背竹的叶子油亮亮的，灯光从叶片后面透过来，照得整面墙像一幅会呼吸的画。
小何走在前面，脚刚踩上走廊的地毯，就开始掏手机：“姐，这家店我种草三个月了。一直没舍得来。今天托你的福。”小何的声音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兴奋。
苏语迟跟在她后面。
服务员领她们到靠窗的位置。落地窗外是Z市的天际线，灰蓝色的天，远处有几栋高楼的轮廓，像剪纸贴在天上。
餐桌是白色大理石的，桌面上摆着一小瓶水植，玻璃瓶里装的水很清，水植根须在水里漂着。
菜单是皮质的，封面烫金，拿在手里有点沉。
小何翻开菜单，第一页是招牌菜的图片：叉烧肉，摆盘精致，肉片码成扇形，酱汁淋了一圈，边缘撒了几粒白芝麻。旁边配了一小撮紫甘蓝丝，颜色搭配得像一幅水彩画。
第二页是菠萝炒饭，饭粒被装在半只菠萝里，表面上铺着肉松和腰果，插着一片薄荷叶，翠绿翠绿的。
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道菜都像是艺术品，光看图片就能闻到香味，但那个香味是假的，是印刷品的油墨味。
“姐，你点，我先拍。”小何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菜单拍了一张，又对着窗外拍了一张，又对着桌上的水植拍了一张。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滤镜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选定了“餐食”那个，色调偏暖，饱和度拉高，盘子的白变成了奶油白，肉片的红变成了琥珀红。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语迟翻开菜单，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她的目光在叉烧肉那张图片上停了一下：“叉烧肉，菠萝炒饭，虾仁豆腐，蒜蓉西兰花，两个米饭，两杯温水。”
服务员记下了菜名，收走了菜单。
小何还在拍，这次拍的是苏语迟。镜头对准她的侧脸，高马尾，白T恤，窗外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小何按了好几下快门，嘴里念叨着“这张好”、“这张也好”、“姐你别动”。
苏语迟没动，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蓝色的天，远处有一只鸟在飞，黑点，越来越小，不见了。
餐厅里的人渐渐多了。
隔壁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生看到苏语迟，愣了一下，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男生，男生转过头，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苏语迟的方向拍了一张照。
对面桌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大约七八岁，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奶油糊了一嘴，他妈妈正在拿纸巾给他擦。
小孩的妈妈认出了苏语迟，但没有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嘴角带着礼貌的微笑。
靠近门口的那一桌，四个女生，都穿着连衣裙，妆容精致，桌上摆着四五道菜，没人动筷子，全在拍照。
其中一个女生举起手机，把镜头拉近，对着苏语迟的方向按了一下快门，快门声很轻，咔的一声。
苏语迟转过头，看了那个女生一眼。女生的手机还没放下，僵在半空中，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完了被发现了”。
苏语迟朝她点了一下头。女生的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了，嘴角咧开，笑得很不好意思。
她旁边的三个女生也看到了，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然后那个拿手机的女生站起来，朝苏语迟走过来。
“苏老师，能合个影吗？”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苏语迟说：“行。”
女生把手机递给小何，拜托小何帮忙拍照，小何接过去，调好角度，按了一下：“准备好，3、2、1茄子，好了。“
女生接过手机，看了屏幕，嘴角咧到耳朵根：“谢谢苏老师，谢谢小何姐姐。”她小跑着回到自己那桌，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看照片，笑声像麻雀开会。
菜上来了，叉烧肉的盘子是长条形的，肉片码得整整齐齐，酱汁浓稠，挂在肉片边缘，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菠萝炒饭的菠萝壳被烤过，边缘有点焦，饭粒吸饱了菠萝的汁水，金黄色的，一粒一粒分明。
虾仁豆腐的汤底是鸡汤，豆腐嫩得用筷子一夹就碎，虾仁大颗，背上划了一刀，虾线剔得很干净。
蒜蓉西兰花的蒜末炒得金黄，裹在翠绿的西兰花上，油亮亮的。
小何先拍照，从上往下拍，从侧面拍，从45度角拍。拍了十几张，才放下手机，拿起了筷子。
她夹了一块虾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好吃，虾仁弹牙，豆腐嫩。”随即她又夹了一块西兰花，“蒜蓉好香。”
接着她夹了一块叉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一滞，又嚼了两下。她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这不是我的菜”的礼貌。
她咽下去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姐，这个叉烧太甜了。我不太习惯。”小何把水杯放下，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
苏语迟夹了一块叉烧肉，放进嘴里，酱汁在舌尖上散开，甜中带着一点点焦香。肉炖得烂，肥瘦相间，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不柴。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甜的好吃。”苏语迟又夹了一块。
小何看着她，眼神里有不解：“姐，你怎么那么喜欢吃甜的？上次那个糖醋排骨你也说好吃，红烧肉你也说好吃，你好像对甜口的菜来者不拒。”
苏语迟把叉烧肉咽下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以前在孤儿院，吃糖是很少的，吃肉更少。一般过年才有。”她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一顿年夜饭，院长会做红烧肉。每人分两三块。糖果也是，每人一小把。水果糖，硬糖，含在嘴里不舍得嚼，能含半天。”
苏语迟说这个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仿佛之前经历话里事情的人不是她。
小何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虾仁从筷子上滑下去，掉在碗里，弹了一下：“姐，对不起。我不知道。”
苏语迟抬手打断了她：“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她夹了一块叉烧肉，放进小何的碗里，“所有的事，都是人类进化的过程。只是有些人的过程比较轻松，有些人的过程比较辛苦一点。”
小何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叉烧肉，酱汁在白色的米饭上洇开一小片琥珀色的圆。她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
这次她嚼得慢，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姐，我真的佩服你。你的心态，我学不来。”
苏语迟又夹了一块叉烧肉放在碗里：“不用学，经历到了，自然就有了。”
小何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肘上的疤痕，那道疤很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菜吃了一大半，菠萝炒饭的菠萝壳空了，虾仁豆腐的汤底见底了，蒜蓉西兰花的盘子只剩几粒蒜末。叉烧肉的盘子还剩最后一片肉，酱汁凝在盘底，亮晶晶的。
小何把最后一片肉夹起来，犹豫了一下，放进苏语迟的碗里：“姐，你吃。你喜欢甜的。”苏语迟没推辞，吃了。
苏语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账单：“我去买单。你坐着。”小何想跟上来，被她按住了肩膀。肩膀的手力不重，但小何没再动。
收银台在餐厅入口的右手边，木质台面，上面摆着一盆多肉，胖乎乎的，叶片上沾着水珠。
苏语迟把账单递过去，收银员是个年轻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报了数字。苏语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苏语迟？”
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语气里带着疑惑。
苏语迟转过身，一个女人站在收银台旁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内搭白色打底衫，头发是利落的短发，五官端正，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她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袋子上印着某品牌的logo，深蓝色，系着白色丝带。她看着苏语迟，眼神里带着惊喜，像在陌生的城市里遇到了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她右手腕上戴着一个深色的手环，绳子编的，戴了很久，颜色褪得不均匀了。她手腕一转，那只手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苏语迟的目光从那只手环移到她的脸上，认出了她：“陈阿姨。”
陈瑜笑了，走过来，另一只手在苏语迟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刚才在那边看到背影，觉得像你。走过来一看，还真是。”她回头朝自己那桌的方向看了一眼，餐桌边坐着两个年龄相仿的女人，正朝这边张望。
陈瑜把钱递给了收银员，苏语迟想拦，陈瑜说：“阿姨请客，下次你请。”
苏语迟把手机收回口袋，没再推。
陈瑜结了账，问她是不是一个人来的，苏语迟说和朋友。
陈瑜又问承远最近有没有给她打电话，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苏语迟说“有”。陈瑜点了一下头，眼神里透露着满意。
她拍了拍苏语迟的手臂，说了一句“有事随时联系”，拎着购物袋走了。
苏语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回自己那桌，坐下来，跟朋友说了几句话，又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苏语迟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小何已经把背包收拾好了，外套叠好搭在椅背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刚才拍的那些照片，她正在修图，滤镜换了一个又一个。
看到苏语迟回来，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姐，谁啊？”
苏语迟拿起外套穿上，扣子系了一颗：“熟人。”
小何没追问，拿起手机，翻开刚才拍的合影，放大，看自己的脸，又缩小，看苏语迟的脸：“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苏语迟把背包挎在肩上，拉好拉链：“走吧。”临出门前朝着陈瑜方向点了点头，以示告别。陈瑜也笑着点头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