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三楼会议室的窗帘没拉开，日光灯管全开着，白色的光照得人脸上毛孔都藏不住。
长桌两侧坐了一圈人，艺人管理部总监老魏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笔帽没盖，笔尖戳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墨点。
赵姐坐在他右手边，面前也是一本笔记本，翻到了空白页。旁边还有公关部的人、法务部的人，以及两个苏语迟叫不上名字的部门代表。
苏语迟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面前摆着一杯温水。
老魏清了清嗓子，把笔记本往前推了半寸，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撑在桌面上。
他的开场白很长，大意是这次危机公关虽然处理得及时，但暴露出公司在舆情监控和艺人应急培训方面的不足。
他说到“不足”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朝苏语迟的方向扫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公关部的人接着讲PPT，屏幕上是一张舆情走势图，曲线在事发当天陡峭地上涨，然后断崖式下跌，后面拖着一条低平的尾巴。
他讲了很多专业术语，什么“黄金四小时”、“话术分级”、“情绪锚点”，语速不快，但内容密集。
苏语迟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在木纹的凹凸上轻轻划了一下，停了。
老魏接过话头，身体在椅子里转了半圈，面朝苏语迟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们不是要限制你说话，但有些话，可以换一种方式说。比如这次，你发微博之前，先跟我们通个气，我们可以帮你润色一下措辞，避免被人抓住话柄。”他顿了顿，“你的性格直，我们都知道，但娱乐圈不是法庭，不需要每句话都像呈堂证供。”
苏语迟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老魏，老魏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老魏先移开了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是陶瓷的，白色，杯壁上印着公司的logo。
赵姐在旁边没说话，她的笔搁在笔记本上，笔尖没动，纸面上还是空白的。她的目光落在苏语迟的侧脸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公关部的人又讲了几页PPT，讲了如何应对突发舆情，如何与品牌方沟通，如何在社交媒体上保持形象一致性。
苏语迟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但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脖子酸了活动一下，不是认同。
老魏最后总结了几句，大意是希望大家以后多沟通，少冲动，共同维护公司的利益和艺人的形象。他说完，合上了笔记本。
苏语迟没动，只是静静看着老魏，老魏意识到她有什么想说，给其余的人挥了挥手，让他们出去。
苏语迟看着除了老魏和赵姐以外的人都出去了，苏语迟开口了：“魏总，我的合同是不是快到期了？”
老魏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停了一下，他的眼神变了一下，像有人在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从瞳孔向外扩散，很快又平了：“还有一年，怎么了？”
苏语迟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后面，我不想续签了。”
会议室的安静变成了凝固，老魏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不敢相信，从不敢相信变成了一种类似“你再说一遍”的呆滞。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比刚才快：“你说什么？”
“合同到期后，不续签。”苏语迟直视着老魏，神情没有变化。
老魏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又放回去了。他的身体往前倾，两只手肘撑在桌沿上，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他看着苏语迟，嘴唇动了好几次，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平时低了一度：“你现在是上升期，资源越来越好，口碑也在回暖。你知道有多少人想挤到这个位置吗？你不续签，你想干什么？”
苏语迟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我有自己的打算。”
老魏转过头看着赵姐，赵姐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支笔，笔尖朝上。她的表情没有意外，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她看着老魏，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却说出口。老魏的眉头皱了一下：“你劝劝她。她听你的。”
赵姐看着苏语迟，苏语迟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赵姐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的笔上。
笔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拔下来了，笔尖露在外面，墨水的颜色是黑色的：“没用的老魏。”她顿了顿，“她不是冲动的人，她说出来就代表她想好了。”
老魏的表情从不敢相信变成了一种类似“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恍惚。
他靠回椅背，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看了苏语迟一眼，又看了赵姐一眼，眼神在她们两个身上来回扫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了。
老魏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在泳池里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老魏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但尾音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颤：“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合同还有一年，你可以慢慢考虑。不用急着做决定。你要是改变了主意，公司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苏语迟说：“好。”她的好不代表她答应，只代表了她是听到了。
老魏听出了那个“好”的差别，但他没有戳破。
他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他把笔记本夹在腋下，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苏语迟和赵姐。灯管还在嗡嗡响。赵姐把手里的笔放下，笔搁在笔记本上，滚了一下，停住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走吧，请你吃午饭。楼下那家湘菜馆，你上次说鱼头不错。”
湘菜馆装剁椒鱼头的盘子比苏语迟的脸还大，红辣椒铺了一层，热气带着辣味往上冲。
赵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苏语迟的碗里。苏语迟吃了，鱼头嫩，胶质黏嘴唇。
赵姐又夹了一块，放在自己碗里，慢慢剔刺。
吃得差不多了，赵姐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壁上有水珠，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下。
她开口了，语气跟平时谈工作时不一样：“不续签，有什么打算？”
苏语迟把鱼头翻了个面，夹起鱼眼睛旁边的那块肉，这是她最喜欢吃的部分：“我想继续读书，想要继续深造，也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还能学得进去。”
赵姐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读什么？”
“化学，本来就是我本科的方向，现在我想捡起来。”苏语迟把鱼眼睛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赵姐放下水杯，靠在椅背上：“那你还考证吗？”
苏语迟夹了一块豆腐，豆腐在筷子上颤了一下，没碎：“考，。以前没考完的，考过了没拿证的，也拿回来。”
赵姐看着她的表情，咧开了笑意。
“你在办公室的时候，怎么不继续劝我？”苏语迟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
赵姐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壁上的水珠被她手指抹掉了一块，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你是吃这碗饭的料，没吃这碗饭的心，勉强不来。”她看着苏语迟，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下巴，又移回眼睛，“这样也好，我可以少操点心，说不定速效救心丸都可以少买一些。”
苏语迟听后，笑了，她把水杯放下了。看着赵姐，表情认真：“赵姐，谢谢你。”
赵姐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拿过纸巾，擦了一下嘴角，掩饰住了那点感动的苗头：“好了好了，别煽情，你走了我还得带新人。操心的事少不了。”她把纸巾团成一团，放在桌上。
苏语迟看到赵姐手上还残留一些红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抽了一张，递给赵姐。
赵姐接过去，擦了一下手指，把纸巾也团成一团，两个纸团并排放在桌上，像两个沉默的雪球。
服务员过来收碗碟。盘子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剁椒鱼头的盘子被端走了，桌上留下一摊橘红色的油渍。
赵姐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卡，递给服务员。
苏语迟没跟她抢，她知道抢不过，抢不过就算了还要挨顿说，不如不抢。
赵姐站起来，把包挎在肩上。苏语迟也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两个人走出湘菜馆，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叶子黄了，边缘卷起来，踩上去咔嚓响。
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苏语迟的脸上，暖暖的。
她眯了一下眼睛，把手插进口袋里，赵姐站在她旁边，把手举起来挡了一下阳光，又放下了。
“明天还有通告。别迟到。”赵姐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你听话”的调子。
苏语迟说：“知道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人行道上，赵姐走在前面，苏语迟走在后面。
她们的影子被阳光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方向一样，步调不一样。
赵姐走到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苏语迟一眼，等她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过了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