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益组织的场地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脸不大，夹在一家土耳其烤肉店和一家二手书店中间，招牌是手写的，白底黑字，中文，字体端正，写着“归途”。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英文的，大意是“文物信息咨询，无偿服务”。
节目组带着苏语迟和大家推开玻璃门进去时，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公益组织的场地空间不大，目测四十来平，摆着几张长桌和折叠椅。墙上贴满了照片，青铜器、瓷器、书画、佛像，还有一些苏语迟叫不出名字的物件。
每张照片下面贴着手写的标签，标注着名称、年代、现藏地和“待归”或“已归”的红蓝标记。蓝色多，红色少。蓝色是“待归”，红色是“已归”。
长桌上堆着文件和资料，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文物数据库的页面。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坐在电脑前，正在敲键盘，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
女生穿着白卫衣，马尾扎得很高，额前碎发用黑色一字夹别住，露出光洁的额头。手的虎口贴着一块创可贴。
“苏老师！”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声音不响，但屋子里安静，听得很清楚。
她绕过桌子走过来，步伐快，马尾在脑后甩了两下，走到苏语迟面前停下来，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裤腿又松开了：”苏老师你好，我叫方南星，英文名叫Nathan。”她激动地伸出手，想要和苏语迟握手。
“你好。”苏语迟也伸出手，握住了她。
因为有了声音，其他几张桌子后面的人也抬起头，年轻的，二十出头到三十岁不等，黄皮肤黑眼睛，也有人高鼻梁深眼窝。总共十来个人，大部分是留学生，少数本地志愿者，胸前别着“归途”的徽章，圆形，白底，蓝色汉字。
苏语迟和那名女生松开了手，唐果儿从苏语迟身后探出头来，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墙上那些照片上。
她的右手还缠着纱布，透明的医用防水手套换了一个新的，比昨天薄，能看到纱布的纹路。她抬起左手指了指墙上那张点翠冠的照片：“这个就是昨天那个？”
扎马尾的女生点头：“对，Molly带回去的那顶。”
苏语迟站在长桌前，看着桌上摊开的资料。一份份文件按国家分类，按年代排序，按文物类型标注。
文件夹的脊背上贴着标签，中英文对照，字迹工整，有的用打印机打印，有的手写。“归途”两个字的logo印在每一份文件的封面上，蓝色，宋体。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吧。”扎马尾的女生站到她旁边，手搭在一摞文件夹上，指腹按着文件袋的牛皮纸边沿：“我们主要通过三种方式送文物回国，第一种，购买，国际拍卖会上出现的中国文物，我们筹款拍下来，运回去；第二种，捐赠，海外藏家愿意无偿归还的，我们办理手续运回去；第三种，法律途径，通过诉讼或者协商，追讨被非法运出境的文物。最后一种最难，周期长，费用高，成功率低。”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们经费有限，大部分成员是学生或者兼职。有人白天上班和上课，晚上来做资料整理。有人从自己的生活费里省出钱来捐款，这间办公室的租金是一个本地志愿者提供的，他家在这条街上有产业。”
苏语迟把目光从墙上的照片收回来，落在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脸上。
苏语迟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又从桌上拿起一张便签纸，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她把便签纸撕下来，递过去：“以后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联系我，我会尽力。”
扎马尾的女生接过便签纸，低头看了一眼，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胸口的衣兜里：”谢谢你苏老师。”
苏语迟没看镜头，便签纸上那一串数字被她的手指挡住了一半。
直播间里弹幕急了：
“没拍到电话号码！！！”
“PD你在干什么？拍点我们想看的呀！”
“PD你镜头往左一点啊！”
“苏语迟你给我们留个号码呗。”
“福气姐的电话，谁不想要。”
唐果儿走到长桌前，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付款码。收款的二维码贴在墙上，A4纸打印的，边角用透明胶带固定。
唐果儿左手举着手机扫了一下，输入数字，指纹确认，手机屏幕显示支付成功。她把屏幕转过去给扎马尾的女生看，说了一句“一点心意”。
陆景珩从后面走上来，也扫了码，他输入的数字比唐果儿多一位。
梁以安跟在后面，扫了码，数字和陆景珩的一样，他没说话，把手机收回口袋。
韩正言从外套内兜里摸出那个黑色的名片夹，他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法律层面有需要，可以联系我。国际法方向，我们有专门的团队。”
扎马尾的女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那个文件夹的上面，用手按了一下，防止被风吹走。
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了过来，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
她从扎马尾的女生手里接过那张名片，又看了看韩正言，把名片放进文件夹的内袋里，拉好拉链，放到桌子的抽屉里，锁上。
“感谢各位，我们会把这些用在最需要的地方。”她的声音带着一些沙哑，应该是常年累月说得导致。
从公益组织的地方离开了后，节目组的大巴停在商场的地下停车场，节目组给了两个小时自由活动，让全体工作人员可以逛逛，有需要的就购买纪念品，两个小时后统一在车上集合返程。
苏语迟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唐果儿已经站在电梯口等了，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唐果儿按了一层的按钮，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跳了几下，停在一层。
商场很大，中庭挑高，顶上挂着水晶灯，光打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反光晃眼，苏语迟推了一辆购物车，唐果儿走在她旁边，左手搭在购物车的扶手上，右手垂着，纱布手套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你要买什么？”唐果儿歪头看她。
“不知道。，先逛。”苏语迟推着车往前走，拐进第一家店。唐果儿跟在她后面。
巧克力，礼盒装的，深蓝色包装纸，金色丝带，系着一个规整的蝴蝶结。她拿了三盒，摞在一起，盒子滑了一下，她扶住。
围巾，羊绒的，烟灰色，摸起来很软，她拿了一条，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又取下来，叠好，放回货架。走了两步，又回来拿起来放进购物车。
唐果儿看着她来来回回，没问，把自己挑的那盒巧克力也放进去。
就这样逛了逛，她们的购物车就满了。
苏语迟推着车去结账，收银台排着队。唐果儿站在她旁边，低头看手机，纱布手套的白在手机屏幕的暗光下显得很亮。
轮到苏语迟，她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到传送带上，铁罐碰撞，巧克力盒滑动，围巾的包装袋刮了一下收银台的边角。
收银员扫条码，嘀一声，苏语迟把东西装进购物袋，袋子很大，纸质的，提手是绳子，勒得手指发白。她付了钱，把小票塞进外套口袋。
唐果儿也结完了账，左手拎着袋子，右手垂着。两个人走出店门，袋子的提手勒着手心，苏语迟见状，推了一个购物车，把唐果儿和她手上的东西都放了上去。在接唐果儿的袋子时，发现唐果儿袋子里的巧克力盒比其他东西沉。
电梯下行的时候，唐果儿靠着电梯壁，受伤的手搁在袋子上，纱布手套的白和纸袋的米色挤在一起。
电梯到了停车楼，门开了，苏语迟推着购物车，唐果儿跟在她旁边，脚步不快。
大巴在停车场等着，苏语迟把购物车推到车尾，拉开行李箱的门，把袋子一个一个放进去后，把门关好。
两个人上了车，坐在中间一排。苏语迟靠窗，唐果儿坐她旁边。
渐渐人都回来，韩正言手上拎着几个印有大牌logo的小型购物袋，应该是购买了一些饰品。
陆景珩什么都没买，但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而梁以安，手里没有拎着东西，但是苏语迟发现他的衬衫袖子上多了一枚闪着彩光的袖扣。
大巴发动了，窗外的地下停车场灯管一排排往后退，唐果儿靠着座椅，纱布手套搁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没说话。
苏语迟也靠着座椅，手指搭在安全带上，车拐出停车场，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唐果儿的纱布手套上，把白色照得更白。
苏语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林婉清发了一条消息：“买了条围巾，回去后拿给你们。”
林婉清秒回了两个字：“等你。”
苏语迟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窗外。突然才想起来，忘了给厉承远买个礼物了。然后她转头对着唐果儿说：”回去在港市转机的时候，陪我去选个礼物吧。”
唐果儿转头对着她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