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站在门廊前,指尖还留着手机屏幕的余温。那行字像根刺,扎在视网膜上——「昨晚的感觉,怎么样?」
他把手机放回裤兜,转过身时,看见苏晚晴还站在门内侧,没有走。
“何总。”苏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屋里的人听见,“你刚才在看什么?”
何必没直接回答,而是偏了偏头:“你跟我来一下。”
他绕过她,走向别墅侧面的小花园。那里有一张铁艺圆桌,两把椅子,桌面上落了几片枯叶。
苏晚晴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过去。
何必在椅子上坐下,十指交叠放在膝上,看着苏晚晴在他对面落座。她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只用了半边椅子,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走人。
“昨晚的事,你有什么想法?”何必开口,语气像在聊天气。
苏晚晴微微一怔:“哪件?”
“我被追债,林妙妙有问题,被黑色轿车监视,或者明天下午我要去跟陈耀华面谈。”何必每说一个词,手指就在膝盖上轻敲一下,“选一个你最有想法的聊。”
苏晚晴的目光在何必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垂下去:“你早就知道林妙妙有问题,为什么没说?”
“不确定的事,说出来只会制造恐慌。”
“那现在呢?”苏晚晴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温度,“现在确定了吗?”
何必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着花园那棵歪脖子桂花树。枯萎的花瓣落在泥土上,变成焦褐色。
“我让老李继续查了。”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查到什么了?”
“还不清楚。”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收拢,指甲描着桌面上一道浅浅的划痕。
“何总,你是不是在试探我?”
何必转过头来,脸上没有表情变化:“觉得我在试探你什么?”
“不知道。”苏晚晴说,“但你现在说话的方式,跟两天前不一样了。”
何必心里一紧。
她说对了。两天前他还会用玩笑或叹息带过去,还会在话题边缘徘徊。但今天他坐在她对面,每句话都在切割,像在试探冰面裂缝的深度。
“因为我需要确定一些事。”何必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苏晚晴,你对这个团队怎么看?”
苏晚晴眉心微微皱起:“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何必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轻响,“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要住在一起?为什么要做今天这场公开声明?为什么明天我要去面谈陈耀华?”
“因为……”苏晚晴张了张嘴,却没能把这个句子说完。
何必等了她五秒才续下去:“因为你敲门的时候,我没有关门。但这不是能一直持续的。”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眼神从疑惑变成警觉:“你这是在……赶我走?”
“我没有这么说。”何必摇头,“我只是让你想清楚。这个团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包括你。秘密如果永远不说,就会变成炸弹。”
苏晚晴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你想知道什么?”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林妙妙的秘密?赵秀兰的秘密?还是我的?”
何必没有被她站起来的气势压倒。他反而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稳稳地锁住她:“你想说哪个,就说哪个。”
苏晚晴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牌。”她压低声音,“但我觉得你在设圈套。”
何必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半分:“设圈套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苏晚晴说,“但我就是觉得……你好像信不过我。”
这句话像是她无意间说出来的。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瞬。
何必目光轻轻地落下去。他没有否认。
那两秒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更残忍。
苏晚晴重新坐下来,双手交握着放在膝上,眼神有些失焦:“好,那你告诉我,你知道了什么。”
“我不确定。”何必说,“但我需要你帮我判断一件事。”
“什么事?”
“昨天那条短信。”何必看着她的眼睛,“你现在觉得,是谁发的?”
苏晚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何必脸上巡回,像在寻找什么破绽。几秒后,她反问:“你已经有怀疑的人了,对吧?”
何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伸出手,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如果你是我,你会怀疑谁?”
这个反问像一盆冷水浇在苏晚晴身上。她的肩膀微微绷紧,呼吸变得浅而急促。
“你觉得是我?”她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
“我没有说是你。”何必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被控制着,“我只是在问你会怎么判断。”
苏晚晴攥紧的手在发抖。
“何总,你到底想说什么?”
何必看着她,隔了很久,才轻轻地说了四个字:“我只是想问你——”
他停顿了一下。
“——你有没有瞒着我什么事。”
这句话像子弹一样穿透了空气。
苏晚晴的脸色白了一瞬。她的嘴唇微张,又合上,喉结轻轻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有。”她说,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风吹散,“我瞒了你很多事。”
何必没有追问。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耐心的猎手,等猎物自己走到陷阱边。
“我的债务。”苏晚晴说,“我为什么借那么多钱,为什么被追债,为什么不敢报警……这些事,我都没跟你说清楚。”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但我现在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剩下的,说了你也帮不了我。”
何必沉默着,眼光在空气中织成一层薄薄的雾。
“如果我想知道呢?”他问。
“那就等你知道了再问。”苏晚晴站起来,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克制,“何总,你今天约我谈,不是为了帮我。你是想确认我不会背叛你。”
她转身时,语气几乎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我理解。但信任不是靠提问建立的。”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辆车,我知道是谁的。”
何必猛地抬头。
苏晚晴没有回头:“但我不能告诉你。因为说出那个名字,你和我都会有麻烦。”
“为什么?”
“因为你不认识他,而他知道你。”
她没再多说,快步走回别墅里。
何必一个人坐在花园椅子上,看着树梢上最后一片枯叶被风吹落。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
是顾思琪发来的消息:「谈完了?苏晚晴脸色不太好。」
何必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他没有回复,但心里清楚,如果苏晚晴真的有所隐瞒,他能依靠的只有顾思琪。
收起手机时,他站起来朝别墅走去,脚步比来时更沉了。苏晚晴刚才的表现让他确认了一件事——她确实有秘密,但她还没打算说出来。更重要的是,她提到了那辆黑色轿车的主人。
一个何必不认识,却知道何必的人。
这比任何一条短信都更危险。
他推开别墅门时,客厅里只有顾思琪一个人,正靠在沙发背上翻手机。
“苏晚晴上楼了。”顾思琪头也不抬,“她说要出门买点东西。”
何必看了她一眼,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顾思琪放下手机,侧过头看他:“谈崩了?”
“不算崩。”
“那就叫崩了。”顾思琪的语气很淡,“她不打算告诉你真相,对吧?”
何必没有否认。
顾思琪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手机:“有时候,你越是靠近,她就越往后退。”
“你跟她很像。”何必突然说。
顾思琪的手指一顿,抬起眼看他:“什么意思?”
“你们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过去。”
顾思琪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对,但你至少还愿意问苏晚晴。你想过问我吗?”
何必看着她,目光变得复杂。
“我现在问了。”他说。
顾思琪放下手机,直视着他:“我不说。”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不是不想,是不能。”
何必没有再追问。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