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站在二楼窗口,窗帘撩开一条缝,目光落在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上。
车停在路灯阴影里,熄了火,但驾驶位的烟头明明灭灭,时不时亮起一点红光。从他和赵秀兰谈完话到现在,少说二十分钟了,那辆车就没挪过位置,也没有人下来。
他心里冷笑一声——这车八成是陈耀华派来盯梢的,跟林妙妙的失踪脱不了干系。他松开窗帘,转身下楼。
客厅里还亮着灯,顾思琪和赵秀兰各自占据了沙发一角,一个抱着笔记本电脑扒拉页面,一个拿着手机刷消息,气氛谈不上融洽,但至少没再吵起来。苏晚晴坐在餐桌旁,面前摊开几张纸,笔尖点在纸面上,却没写出几个字。
“还没睡?”何必走下来,语气随意。
“睡不着。”苏晚晴抬起头,勉强笑了下,“声明大纲我想了几个版本,但总觉得差点意思。”
“不着急,明天再说。”何必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仰头喝了两口,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窗外。
那辆车还在。
他放下杯子,状似随意地往楼梯方向走,却在经过走廊时拐了个弯,来到了林妙妙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灯亮着,但没声音。
“妙妙?”他抬手敲了两下。
没回应。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何必皱了皱眉,轻轻推开门。
房间收拾得还算整齐,但床上被子掀开着,手机充电器还插在床头插座上,显然是有人匆匆离开的痕迹。他目光扫了一圈,发现书桌抽屉半开着,一张纸的边缘露在外面,像是夹在哪里没完全塞进去。
他走过去,拉开抽屉。
几张银行卡,一叠零散的收据,还有一张对折过的A4纸。何必将纸抽出来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瞳孔猛地一缩。
“借据。今向陈耀华借款人民币叁拾万元整(??300,000.00),利息按日计算,基准日息千分之三,逾期按千分之五计算。借款期限三个月。抵押物:身份证、毕业证原件。担保方式:本人承诺以直播收入全额偿还,如违约,出借方有权采取一切合法手段追讨。”
下面是林妙妙的签名和手印,日期是三个月前。
和这张纸一起夹在抽屉里的还有一条红绳手链——何必记得,那是林妙妙一直戴在手上的,说是她妈给编的。
他拿起手链,指尖摩挲过绳结,发现绳扣处有些磨损,像是被人用力扯过。
抽屉最里面,还压着一支录音笔。
何必拿起录音笔,按了播放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凑近才能听清。
先是几声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在桌子上,紧接着是林妙妙的哭声:“求你们别打了,我……我真的没钱了,直播收入都被扣光了……”
一个男人粗哑的声音:“陈总说了,今天至少还五万,不然你别想走出这个门。”
“我给家里打过电话了,我爸住院了,真的拿不出钱……”
“那是你的事。你以为还能拖几天?三个月的期你都拖了两回了,再加利息,现在连本带利四十万出头了。再不还钱,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还。”
又是一声闷响,像是巴掌掴在人脸上的声音。林妙妙的哭声更大了,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求饶声。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被强行掐断的。
何必捏着录音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关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把录音笔、借据和手链一起收进口袋,转身走出房间。
客厅里,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顾思琪最先察觉不对劲,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沉声问:“林妙妙呢?”
“不在房间。”何必的声音很平静,但了解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面压着的暗流。
“不在?”赵秀兰站起来,“大半夜她能去哪?”
何必没回答,也没坐下,就那么站在客厅中央,掏出手机拨了林妙妙的号码。
响了六声,没人接。
又拨了一遍,这回第三声就接通了,但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林妙妙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地痞腔:“找林妙妙?她欠的钱你替她还?”
何必握着手机的手没抖,声音也没变:“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认得陈总吧?三天内拿四十万出来,这事就算完。不然的话,你就等着给她收尸吧——不是那种收尸,是让她这辈子都别想再开张收礼物。”
电话挂断了。
何必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他正要说话,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陈耀华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何必拇指悬在接听键上,顿了顿,按了下去。画面亮起,陈耀华坐在一间办公室的真皮椅上,面前摆着一杯红酒,身边站着两个壮汉。他冲镜头笑了笑,语气悠闲:“何必先生,刚才那个电话是手下人不懂事,我想还是跟你本人聊比较好。”他将手机镜头一转,画面里林妙妙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脸上有泪痕,但看起来没有明显外伤。陈耀华收回手机,继续说道:“四十万,三天。我知道你有门路,别做傻事。”何必没说话,直接挂断。他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到底怎么了?”苏晚晴走到他身边,声音有些发颤。
何必转过身,又朝窗外看了一眼,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让他心里隐隐不安。他掏出手机给老李发了条消息:‘查一下陈耀华名下几辆车的车牌,帮我确认今晚街对面那辆车的归属。’然后才把口袋里的借据和录音笔拿了出来,放在茶几上。
“林妙妙欠陈耀华三十万,高利贷,三个月前借的,现在连本带利四十万出头。”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刚刚那通电话,她人应该已经被陈耀华的人带走了。”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赵秀兰第一个冲过来,拿起借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越来越难看:“三十万……这傻丫头怎么会去借这玩意儿?她之前不是说自己有点积蓄吗?”
“积蓄再多也架不住有人算计。”顾思琪也走了过来,拿起录音笔按了播放键,听完那段录音后,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这借据的日息千分之三,折合年化利息超过百分之百,本来就违法。陈耀华搞这种把戏不是一天两天了,专门挑年轻小姑娘下手,利息滚得快,还不上就逼她们做各种事。”
“报警!”赵秀兰一拍桌子,“这种高利贷和非法拘禁,报警之后够他喝一壶的!”
“报警证据呢?”顾思琪冷冷道,“借据签了她的名,按了她的指纹,她怎么证明是被迫借的?至于录音——你们听不出来吗?那录音只录了后半段,前半段林妙妙被逼着签借条的对话根本没有。陈耀华做事很干净,不会留这种把柄。”
“那就这么算了?”赵秀兰瞪着顾思琪,“妙妙现在人不知道在哪,你在这冷嘲热风?”
顾思琪没接话,只是把录音笔放下,看向何必:“你怎么想?”
何必一直没有开口。他站在窗边,背对着三人,目光落在黑洞洞的窗外,背影看起来沉默而克制。
苏晚晴走到他身旁,轻声说:“何必,你说话啊。”
何必转过脸,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我去找她。”
“怎么找?”苏晚晴拉住他的手臂,“你知道她在哪吗?你知道陈耀华把她带到哪去了吗?你一个人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何必没回答,只是将手机收进口袋,朝门口走去。
赵秀兰一个箭步冲到门前,张开双臂挡住他:“你疯了?你这是要去干吗?一个人冲过去跟他们干架?你别忘了,你自己也是个普通人,不是特种兵不是超级英雄!”
“让开。”何必的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让!”赵秀兰瞪着他,眼眶发红,“你要是出事了,我们这摊子怎么办?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啊?”
顾思琪也走了过来,站在何必面前,目光冷静地看着他:“我知道你着急,但你能不能先听我说一句?”
何必停下脚步,看着她。
顾思琪深吸一口气:“借据这些我比你了解。陈耀华干这行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有固定的场地和程序。新借的人通常会被带到他那几个据点里,关个三五天,等家里人或者朋友凑钱赎人。林妙妙刚被带走,大概率不会受到太严重的伤害——至少头几天不会。你要是现在就冲过去,打草惊蛇,反而害了她。”
“你知道几个据点?”何必问。
“……三个。”顾思琪咬了咬嘴唇,“以前有同行吃过他的亏,我打听过。不过这些都是半年前的旧信息了,现在有没有换地方我没把握。”
“把地址写给我。”
“何必……”苏晚晴拉住他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哀求,“你别一个人去行吗?我们商量商量,总有个办法的。”
何必低头看着苏晚晴拉着自己袖子的手,那根细红绳依然系在她腕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没有直接挣开,而是转回身,走到茶几前,把录音笔和借据重新收好。
“今晚我不去。”他说。
赵秀兰松了口气,苏晚晴也放开了手。
“但我明天一定去。”何必补了一句。
三人面面相觑。顾思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只是拿起桌上的笔,在便签纸上飞快写下了三个地址,撕下来递给何必。
何必接过便签纸,看也没看就折好放进口袋。
“你们先去睡吧。”他说,“明天早上,我去见陈耀华之前,会把这件事处理出一个结果。”
“你要怎么处理?”苏晚晴追问。
何必没回答,只是摆了下手,转身往楼上走去。
三人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赵秀兰气得跺了下脚:“这人怎么这样啊?什么事都不说清楚,自己扛,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他是怕我们掺和进去,给自己惹麻烦。”顾思琪淡淡道,“尤其是你。”
“我?”
“你刚才不是还想报警吗?如果他真的报警,林妙妙的把柄就被陈耀华握得更死了。高利贷这事,报警未必解决得了,反而可能把林妙妙逼上绝路。”
赵秀兰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她烦躁地撩了下头发:“那你们说怎么办?让他一个人去送死?”
“我不知道。”顾思琪看向二楼的方向,“但我知道,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晚晴一直没说话。她站在窗边,看着街道尽头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轻声说了一句:“他会不会有事?”
没人回答。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苏晚晴转过身,看了一眼顾思琪,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敌意,没有防备,只有一种共同的、无需说出口的判断——何必的目标已经变了,从稳住局面变成了必须把林妙妙救出来;而林妙妙,也不再是那个嘻嘻哈哈的小主播,而是一个被高利贷困住的人质。她们都知道,何必一定会独自行动,而他这次的对手,不是一个躲在幕后操纵舆论的陈耀华,是一个会动手、会拘禁人、会让人生不如死的放高利贷的狠角色。这个判断让她们两个几乎同时把嘴唇抿紧了。就在这时,苏晚晴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匿名短信无声弹出:‘别多管闲事,否则下一个就是你。’她看了一眼,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将手机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