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剩赵秀兰在收拾茶几上的杯子,其他人都已经回房休息。
何必站在窗边,手指撩开窗帘一角。
街对面的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窗深色贴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从上午到现在,已经整整三个小时。他盯着那辆车看了一会儿,注意到驾驶座位置有微弱的手机屏幕光,一闪即灭——车里有人,而且不想被察觉。
“还在盯着?”赵秀兰端着茶盘走过来,压低声音问。
“嗯。”何必放下窗帘,视线仍落在那扇窗外,“查一下那辆车的车牌,如果是租的车,应该能查到租车行。”
赵秀兰眉头一皱:“你让我……”
“你不是说想干那个秘密任务?”何必转头看她,“从这件事开始。查清楚那辆车是谁租的、什么时候租的、付款方式是什么。能做到吗?”
赵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交给我。”
“小心点。”何必压低声音,“别打草惊蛇。如果真和陈耀华有关,下午我见他的时候心里也好有个底。”
赵秀兰放下茶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假装自拍,镜头却对准了街对面的车尾拍了张照片。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对着窗外的光线调整角度。
“拍清楚了。”她说,“我认识一个在租车行干过的朋友,等会儿发给他问问。”
何必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个女人比他想的更机灵。
“其他人呢?”他问。
“妙妙回房了,说自己有点累。思琪在房里打电话,听着像是在跟品牌方谈事。”赵秀兰顿了顿,“晚晴在阳台待着,有一会儿了。”
何必抬眼:“阳台?”
“后门那个小阳台。”赵秀兰放下茶盘,压低声音,“我上楼的时候看见的,她一个人站在那边发呆。叫了她一声,说想透透气。但我觉得……不太对劲。”
何必沉默片刻:“我去看看。”
赵秀兰点点头,没再多说。
何必穿过走廊,推开后门。
小阳台连通后花园,面积不大,只放了一把旧藤椅和几盆多肉。苏晚晴背对着门,双手撑着栏杆,头微微低垂。
风撩起她的发尾。
何必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声。他能看到她肩背微微起伏,像在深呼吸,又像在压抑着什么。她的左手握拳,垂在身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阳台风大。”
苏晚晴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侧过头。
她脸上挂着惯常的浅笑,但眼底的光有些暗淡。眼尾泛着微红,像是刚哭过。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比平时轻,带着鼻音。
“听说你在这儿透气。”何必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透气透得眼睛都红了?”
苏晚晴下意识抬手碰了碰眼角:“……可能是风太大。”
“今天的风没这么大。”何必的声音很平,但目光落在她攥紧的左手,“你手指都掐出血印了。”
苏晚晴低头一看,松开手。掌心留下四道深深的月牙形红痕。
她没有接话,转头又看向后花园。
何必没追问。他靠在栏杆上,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他把烟夹在指间转了转,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下午两点。”他说,“我约了陈耀华。”
“我知道。”
“你确定要去?”
苏晚晴点点头:“我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
“不是因为这个。”何必转了转手里的烟,“我问的是,你现在这个状态,确定要跟我去见陈耀华?”
苏晚晴沉默了一瞬:“我没事。”
“我说你有事。”何必侧头看她,“从早上吃完饭你就开始不对劲。分配任务的时候你没怎么说话,回房后也没动静。现在一个人跑来阳台发呆。还有——”他指了指她左手腕上的红绳,“你紧张的时候才会转它,从刚才到现在你已经转了好几圈了。”
苏晚晴的手指顿住。她低头看着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搭上红绳的手,慢慢收回来。
“只是……”她顿了顿,“想到一些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嗯。”
何必没继续问。他把烟叼在嘴里,又拿下来:“不想说就别说。但我得确认一件事——你的状态不会影响下午的决定。”
“不会。”苏晚晴抬起头,“我分得清轻重。”
她说得很坚定,但何必注意到她说这句话时,左手又一次摸上了红绳,转了整整两圈。
“行。”何必点点头,“那你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
苏晚晴抿了抿唇。他这样直接追问,反而让她有些难回避。
“我只是在想……”她轻声说,“离开那个圈子这么久,还是逃不掉。”
“逃不掉?”
“他们。”苏晚晴的目光落向远处,“我当初以为,只要不做那行了,欠的债还了,就能重新开始。但总有些人不想让你好过。”
何必明白了。她说的不是陈耀华,是更早以前的那些人。她的目光太远了,像是在看一个自己都害怕的地方。
“舆论的事让你想起以前了?”
“不只是舆论。”苏晚晴垂下眼睫,“昨天来的路上,我以为只是普通的追债。但今天看陈耀华的手段,我才发现——他背后还有人。”
“什么意思?”
“他的目的不只是钱。”苏晚晴抬起头,眼中有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他想彻底毁掉我们。不只是让我还钱,是要让我再也没办法翻身。”
何必眯起眼睛:“你今天一直在想这个?”
“嗯。”
“所以你觉得,这件事背后的水深到我们可能应付不了?”
苏晚晴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表明了态度。她垂下眼,盯着自己脚尖,像是在数地上的瓷砖缝。
何必把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面对她:“你跟我说实话——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苏晚晴抬眼看他。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瞬,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的地方。那里面有挣扎,有恐惧,还有一种决绝前的犹豫。
“……没有。”
“你犹豫了。”
“我真的没有。”苏晚晴避开他的视线,“只是有些猜测,没有证据。”
“什么猜测?”
苏晚晴咬了咬唇,手指攥紧了栏杆,指节泛白:“如果陈耀华只是想让林妙妙还那三十万,他没必要把事情闹这么大。又是舆论又是水军,还专门搞什么珈蓝文化。他只是一个放高利贷的,犯不着这么大阵仗。”
何必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除非……”苏晚晴顿了顿,“他背后还有别人。那个人想借这件事,搞更大的动作。”
“比如?”
“比如,彻底搞垮你的这个合租屋。”
何必的瞳孔微微一缩。苏晚晴说的和他心里隐隐的猜测重合了。
“你确定有这个人存在?”
“不确定。”苏晚晴摇头,“但你想想,陈耀华为什么对一间出租屋这么上心?他放贷的客户多了去了,每个不还钱的都要搞人家住处,他忙得过来吗?”
何必沉默。
这一点他也想过。但之前没有足够的信息支撑,他以为是陈耀华睚眦必报的性格使然。
“那你觉得,这个背后的人是谁?”
苏晚晴咬了咬下唇,没有回答。她的左手不由自主地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动作很轻,但何必捕捉到了。
何必盯着她看了几秒。他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迟疑和挣扎——她不是没有猜测,而是不敢说出来。那种恐惧比之前更深,像是她只要说出那个名字,就会触发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苏晚晴。”他压低声音,“你还需要我信任你吗?”
她抬起头。
“如果你藏着什么东西不跟我说,我没办法在下午的谈判里做出正确的判断。”何必一字一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苏晚晴的呼吸沉重起来。她低下头,手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何必的目光落在她手机上。
屏幕显示的是一张截图——一张律师事务所官网的首页截图。页面上的logo模糊不清,但能看出是一家本地知名的律所。截图下方有一行很小的文字备注,但他没来得及看清,苏晚晴已经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暗下去。
“我只是……”她轻声说,“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什么东西不确定?”
苏晚晴抬起头,眼中有一丝慌乱:“等我确定再告诉你,行吗?”
何必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苏晚晴心里藏着的东西比他想像的更沉重。她不是不信任他,而是害怕这个猜测说出来会让她再次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那种恐惧太真切了,真切的像是一把刀悬在她头顶。
“……行。”何必最终说,“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不管你藏着什么秘密,这个家都还有你的位置。”
苏晚晴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指尖擦了擦眼角。
“前提是,”何必的语气微微严肃,“你不会因为那个秘密,做出伤害其他姐妹的事。”
“不会。”苏晚晴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绝对不会。”
何必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时,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下午两点,我等你。到时候如果你还是这个状态,就别勉强。”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苏晚晴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她低头看着黑屏,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输入了密码。屏幕上,最新的一条短信窗口弹出来——发送者没有备注,只有一串陌生号码。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东西收到了。郑先生问你,什么时候能见面谈谈。”
她咬紧嘴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最终点开了删除按钮。
确认删除。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栏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但她感受到的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段短信不是什么威胁,也不是追债通知——但它比那些更让她害怕。因为发消息的那个人,是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联系的人。
而那个“郑先生”,就是当年把她逼到绝境的人。
如果陈耀华的背后是他在操控……那她待在合租屋的每一天,都是在把危险引向何必和其他人。
她握紧手机,闭上眼,做了一个决定。
……
何必站在走廊拐角,看着苏晚晴的侧影。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浑身散发出的那种紧绷感。那不是普通的焦虑,更不是舆论风波带来的压力——那是一种更深层的、被人握住把柄的恐惧。
她怕的不是陈耀华。而是她手机里那几条消息背后的人。
何必眯起眼睛。
他没有当场追问,因为现在的苏晚晴不会说。但那个名字,他记住了。
总有一天,他会知道那个人是谁。
只是不知道那一天来临时,这个家还能不能保住现在这份温暖。
他回到客厅。赵秀兰已经打完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查到了?”何必走过去。
“车牌是租赁公司的,登记在一家叫‘鼎盛租车’的车行名下。”赵秀兰抬头,“我那个朋友说,这辆车的租赁记录显示是今天早上六点才被租走的。付款方式是现金。”
“现金?”何必皱眉。
“对。没有用银行卡或者电子支付,直接扔了一叠现金。”赵秀兰压低声音,“这种手法,要么是普通的游客,要么就是不想留痕迹。”
何必沉默片刻。一辆一大早租来的车,停在自家对面蹲守三个小时,付款方式还是现金——这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继续查。”他说,“看看能不能查到租车人的信息。”
“我朋友说监控坏了,没法调。”赵秀兰苦笑,“车行老板说今早那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
何必没有接话。他重新走到窗边,撩开窗帘。
那辆黑色轿车终于开走了。但留下的问题比之前更多了。
赵秀兰站起身,走到他旁边:“你觉得是谁?”
“不管是谁,都说明他们已经盯上这儿了。”何必放下窗帘,“下午见了陈耀华,应该能知道点什么。”
赵秀兰点点头,没有多问。她转身走回厨房前,忽然回过头来:“对了,妙妙刚才下来过一趟,说口渴。我给她倒了杯水,她脸色很难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何必眉头一皱:“她现在在哪儿?”
“回房了。但她走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我看到她好像在翻一个叫‘王哥’的聊天记录。”
何必的心沉了一下。
内部的人各怀心思,外面的眼睛虎视眈眈。这间屋子里,他已经分不清谁是帮手、谁是变数。
唯一确定的是——不能再等了。
他掏出手机,给老李发了条消息:“下午去陈耀华公司之前,先查一个人:郑先生。可能和苏晚晴的过去有关。”
发完消息,他锁上屏幕。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赵秀兰在厨房里刷碗的水声。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了地板上的一串脚印——那是刚才所有人开会时留下的。
何必看着那些脚印,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家,还能保住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