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回到旅社房间,走廊尽头的日光灯闪了两下便灭了。他没理会,拧上门锁,将钥匙搁在桌面,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了几秒。编号C-07。他拍了照,打开那台老旧的ThinkPadX270,启动浏览器,敲进“速易通”三个字。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官网。他扫了一遍产品页,很快锁定SYT-1500C型号,机械钥匙款,柜体灰白色,单排六格或四格一组,弹子锁,配两把钥匙。C-07的命名规则对得上:C排,07号。这不是条码柜或刷脸柜,是那种需要物理钥匙开启的老式寄存柜。
他关掉官网,搜了“速易通贵阳代理商”,翻到一个本地同城网帖子:“处理一批九成新速易通寄存柜,火车站超市倒闭拆下来的,共12组,单排四格,钥匙齐全。”两年前的帖子,号主未必还在用。他又找到一条更干净的线索:速易通贵阳分公司2018年注册于南明区花果园,三年后注销,售后维护转给了本地一家叫“云柜科技”的小公司。何必把这个名字记在笔记本上。
他合上电脑,翻通讯录找到老韩,两个月前帮过对方外调,还欠着人情。发了一条微信:“睡没?”回信一个字:“没。”何必拨过去,电话响两声就接了,对面传来打火机声和浓重的贵阳腔:“我还以为你跑路了。”
“有个东西想问你。速易通寄存柜,你熟不熟?”
“满大街都是。你要干嘛?”
“查一个编号。C-07,机械钥匙款,想知道柜子在哪。”
老韩沉默片刻,敲键盘声传来:“光一个编号没法查。速易通的柜子不联网,钥匙号打在锁芯上,全国不知道多少个C排07号。”
“你以前帮云柜科技修过系统。”
“一年前的事了。”
“那也够用。”
老韩又沉默了一会儿:“云柜科技去年底换了老板,之前的安装记录可能还在旧硬盘里。我认识那边一个技术员小马,能问问,但不保证全。”他压低了声音,“你先告诉我,你惹上谁了?”
“还没搞清楚。”
“那你查他柜子?”
“查到了才能搞清楚。”何必说。
老韩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行,我明天一早帮你问小马。但你得答应,查归查,别把我扯进去。”
“知道。”
“速易通去年换老板,接盘的不是做柜子的。”
何必的指节顿了一下:“做什么的?”
“做物流的。具体哪家我没问。”老韩掐了烟,“物流公司买寄存柜品牌图什么?你想想。”
何必没回答。他脑子里闪过那栋南侧老楼,二楼闲置办公室,防晒膜窗户,编号C-07的钥匙。物流公司、寄存柜、监视点,几个词串不到一起,但已经碰上了。
“谢谢,老韩。”
“别谢。对了,你想查具体点位,还有个老路子:速易通的机械锁柜子,每个批次出厂时会把钥匙齿形编码存一份纸质档贴在柜体内部背板上。你找到柜子,拆开背板就能看到批次的配钥匙记录。”
电话挂了。何必把钥匙搁回桌上,齿痕七道,深度不一,像配过至少两次。他想到另一个问题:如果柜里的东西见不得光,监控者为什么不用密码箱?答案只能是,他不是柜子的所有者,只是使用者。柜子的归属方是另一个人或组织。
何必在笔记本上写了三行:速易通SYT-1500C(机械钥匙款),云柜科技→被物流公司收购(2023年底),柜体背板内存批次齿形编码记录。他合上笔帽,看了一眼窗外。迎春旅社的院子安静,对面楼灯全黑,只有楼梯口节能灯亮着。
距天亮还有四个小时。他没打算睡。洗了把脸,打开手机地图切换到卫星视图,以旅社为圆心拉了一个1.5公里的半径圈,把能放下六格以上柜子的建筑标了出来:超市三个,医院一个,长途客运站一个,老旧菜市场一个。一共六个点位,最近的420米,最远的1.2公里。他没法逐个去查,那个监控者说不定就在哪个窗口后面看着。
何必合上电脑,起身下楼。旅社一楼走廊灯暗了一盏,老板娘不在前台,饮水机搁在楼梯拐角,旁边立着纸箱子装泡面。他走过去接水,身后传来脚步声,老板娘端搪瓷盆出来,看见他点了点头:“还没睡?”
“接点水。”
老板娘把盆搁在洗衣池边,拧开水龙头,随口说:“晚上出去走南边,北边巷子路灯坏了。南边那排老楼前头路灯是好的,前两天有人换过灯泡。”
何必握着杯子没动:“知道了,谢谢老板娘。”
他端着杯子上楼,把老板娘的话过了一遍:南边老楼的路灯有人换过灯泡,物业?社区?还是住在二楼的那个人?他翻出白天拍的南侧老楼照片,放大看窗户周围:没有空调外机,防盗网锈迹从焊口蔓延出来。没有空调、热水器排管、晾衣架,不具备长期居住条件。那个监控者不是住在里面,只是在里面待着。
何必打开笔记本电脑,点进速易通官网“服务支持”板块,找到一个PDF文档《SYT-1500C_安装维护手册(2017版)》,翻到第14页。手册用示意图标出钥匙齿形编码对应关系:每个批次出厂前,厂家把齿形数据打在A4纸上贴在柜体内部背板右侧,上面有批号、出厂日期、对应格位编号。一旦他找到柜子,拆开背板就能拿到那张记录,但前提是先找到柜子。
他关掉PDF,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给老韩发了条微信:“明天小马有消息告诉我。”然后关了手机声音,拿起那枚钥匙掂了掂。齿痕缝隙里嵌着一丝暗绿色的铜锈,这是一把被频繁使用过的钥匙,不是备用。他把它装进自封袋,塞进背包夹层。
窗外,南侧老楼的轮廓安静地杵在夜色里,那扇防晒膜窗户后面没有光。何必坐在床沿上,他知道那间屋子里的人今晚应该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