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一品便利店的玻璃门。
门铃叮了一声。
冷气夹着关东煮的甜腻味扑出来,收银台后面的姑娘低头刷手机,头也没抬。店里没有别的客人,靠窗那排塑料桌空着,货架尽头有一扇后门,门帘垂着。
何必选了靠里的桌子。
背后是冷藏柜,面前能看见门口和收银台。斜对面公交站后面的配电箱,也在视线里。箱子外壳锈了,锁扣松,昨天踩点时他看过,够挡半个人。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录音开了。
不是为了录周兴伟。
便利店吊扇每转几圈就会嘎吱一声,冷柜压缩机也会隔一会儿震一下。这些环境声能当时间轴。
两点五十一,周兴伟进门。
深灰工装,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拧开过,瓶身上有几道指纹。他看见何必,嘴角动了一下,算打招呼。
他坐到对面,把水瓶放在两人中间。
隔出一段距离。
“你提前了。”何必说。
“你也提前了。”
“我十三分钟。”
“我九分钟。”周兴伟拧了一下瓶盖,“够吗?”
“够看你有没有带人。”
周兴伟看了眼收银台。姑娘的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小,里面有人在笑。
“你选这地方,不是随便选的。”他说。
“你名片上有鹏远地址。”何必说,“这家店在监控边界。鹏远车偶尔会从这条街过,但摄像头看不全门口。”
周兴伟笑了一下。
“你真不该干摄影。”
“摄影至少教人看边角。”
何必把一张折过的A4纸拿出来,摊在桌上。
手写时间线。
左边是存储卡照片时间,右边是BP-7出库时间。中间用红笔圈着`34小时缺口`,下面写着`LZ-WE`。
周兴伟低头看。
他没有伸手碰纸。
视线在`LZ-WE`上停得最久。
何必看见了。
“这张卡不是你做的。”他说。
周兴伟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给我的东西太规整。”何必说,“像别人整理好了,你只是转交。”
“也可能是我整理得好。”
“那你不会把`LZ-WE`留在属性里。”
周兴伟捏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便利店外有摩托车开过去,声音从门口滑过去,很快远了。
“谁拍的?”何必问。
“我不确定。”
“你见过这个代号。”
周兴伟没回答。
何必把手机里那张属性截图点开,推过去。
原始路径:`LZ-WE\20240920\单张\`
周兴伟看了一眼就移开。
太快了。
“你接任务靠代号?”何必问。
周兴伟把水瓶拿起来,喝了一口。
“有时候。”
“LZ-WE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周兴伟把瓶盖拧回去,拧得很慢。
“何必,我不是这条线的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兴伟声音压低,“你现在看到的,是一段门、一张卡、几张照片。你以为顺着这些能摸到人。可这边不是这么走的。指令从上面下来,名字不出现,邮箱不固定,代号也换。你抓住一个尾巴,尾巴就断。”
“所以你也是尾巴?”
周兴伟看着他。
这次没有笑。
“我是清场的。”
“9月10日开始有人拍七号门。9月15日BP-7出库。9月22日断口扩大。中间缺了三十四小时。你10月2日清场。”何必把纸往前推了一点,“你清的是谁的场?”
收银台姑娘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周兴伟没立刻说话。
他右手拇指在矿泉水瓶身上摩挲,一下一下,把瓶身压出细微的响。
“我接到的指令是:清场,拍照留存,把东西交给来人。”
“来人是我?”
“我以为是你。”
何必没动。
周兴伟继续说:“你到重庆开始查七号门,我收到消息,让我跟你接触。面馆那次,我把卡给你,本来以为这事到那儿结束。”
“结果呢?”
“结果你什么都不知道。”周兴伟看着他,“你手里的东西,跟我手里的东西,也对不上。”
这句话出来,便利店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不是没声音。
是何必脑子里有一块东西落下去了。
周兴伟不是拿答案来找他的。
周兴伟是被安排来试他的。
甚至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试题是谁出的。
何必把A4纸折好,收回。
“你留了底?”
周兴伟的脸色很轻地变了一下。
“留了。”
“指令单?”
“截图。邮箱,代号,时间。”他说,“放在一个外接硬盘里。”
“给我。”
“现在不行。”
“条件?”
周兴伟看了看门口。
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便利店外,没熄火。车身侧面有一道刮痕,后车门半开着,像在等人上车。
“你先查出LZ-WE是谁。”周兴伟说,“我能帮你证明他发过指令,但我不能替你找人。”
“你怕他。”
“我吃这行饭。”周兴伟说,“怕不丢人。”
何必把名片推过去。
“上次你说,下次给我看BP-7完整信息。”
周兴伟接过名片,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
他用食指、中指、无名指在名片背后敲了三下。动作很轻,指甲划过覆膜,在日光灯下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压痕。
“侧光看。”他说,“里面有号码。用别的手机打,别用你现在这台。”
“为什么?”
“你这台不干净。”
何必看着他。
周兴伟把名片递回来。
“你到重庆前夜,我就知道你要来。”
这句话很短。
短到像随口一说。
何必却没有立刻接。
他想到面馆台阶上那只深蓝手机壳,右上角同样掉漆的位置。
“谁告诉你的?”
周兴伟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捏扁,丢进旁边垃圾桶。塑料撞到金属网框,发出空的一声。
“这就是你要查的缺口。”
他推开门。
门铃又响。
灰色面包车后门开着,周兴伟弯腰上车。车没马上走。
何必站在便利店里,没有追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LD-09。他发指令,不收指令。查这个方向。别回这个号。”
何必看完,删除。
他走到收银台,拿了一瓶常温矿泉水。
“两块。”
姑娘扫了码,撕小票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又把小票递给他。
何必接过来。
小票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小字:
LD-09。
同一个代号。
他没有抬头看姑娘。
旁边一个穿外卖服的年轻男人靠在货架边等餐,手机屏幕朝外。何必走过去时,那人很自然地把手机压低,屏幕朝向自己。
太自然了。
何必把小票折好,和名片放在一起。
门外,灰色面包车开走了。
便利店吊扇慢慢转着,影子一截一截落在地砖上。
口袋里那张名片和小票贴在一起,隔着两层薄纸,像两枚还没扣上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