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站在料理台前,手按着法压壶的推杆,慢慢往下压。玻璃壶里深色液体被压出一圈细泡,贴着壶壁往上浮。
她没回头。
“这么早?”
“约了人。”
何必在玄关换鞋,鞋带绕了一圈,忽然打了个死结。他低头拆开,余光看见台面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没加奶,一杯颜色浅一点。
苏晚晴端起浅色那杯,转过身。
她今天没化妆,头发只用夹子随手夹在脑后。眼下有点淡青,像昨晚也没睡好。
“你书房门,昨晚没关严。”
何必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嗯。”
“白板我看到了。”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咖啡壶底部还有热气,轻轻顶着玻璃盖。
何必直起身:“看到了多少?”
“够我知道不是普通生意。”
她说得很平,没有逼问,也没有故意装作不在意。
何必看着她握杯子的手。
指节有点白。
“晚点跟你说。”
“你这句最近说得太多了。”
何必没有反驳。
苏晚晴抿了一口咖啡,像是被苦了一下,眉心轻轻皱起。
“我不问你现在在查什么。”她说,“但你别把‘不说’当成保护人。很多时候,人不知道,才更容易被拖进去。”
何必把车钥匙拿起来。
钥匙在掌心里硌了一下。
“我知道。”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一定。”
“那我留一份。”
何必拉开门。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晴已经转过身去倒咖啡渣,背影很稳,只有手腕动得慢了一点。
门合上后,他在门廊里站了两秒。
昨晚她看见白板。
有没有拍下来,他没问。
问了也没用。
静园茶馆三点整还是老样子。
竹帘半卷,门口那只旧铜铃被风吹得轻轻响。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何必,朝最里面努了努嘴。
周明轩已经到了。
还是靠天井的包间。
桌上两只杯子,茶刚泡开,叶片沉在壶底,还没完全舒展。
何必坐下:“人呢?”
“还在绕路。”
“绕多久?”
“他觉得够了就来。”
周明轩倒茶,手很稳。
何必端起杯子,没有喝。
“你说危险的人,就这位?”
“嗯。”周明轩说,“川蜀冷链以前的调度主管。管过成都总仓到西南片区的车。比我早进公司五年。”
“现在呢?”
“去年底辞职。”
“为什么?”
周明轩没有马上答。
包间外有服务员端盘子经过,瓷杯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他辞职报告递上去第二天,老婆带孩子回了娘家。”周明轩说,“他自己搬到龙泉驿一个老小区,手机号换了,微信也注销了。”
何必看着他。
“你们这些人,辞职都像跑路。”
周明轩笑了一下:“有时候不是像。”
门外脚步声停住。
停了大概三秒,才有人敲门。
一下。
很轻。
周明轩起身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肩窄,深蓝色夹克洗得发白,袖口磨出细毛边。脸普通,放到街上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
只有眼睛不普通。
他进门前,先看走廊,再看天井,最后才看包间里的人。视线扫过窗台、桌底、墙角插座,落到何必手边那只茶杯上。
“老魏。”周明轩说,“坐。”
老魏没马上坐。
他反手把门带上,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确认门锁弹回去,才走到对面。
“你就是何必?”
“是。”
老魏从夹克内袋掏烟,红塔山,烟盒被压得皱巴巴。他抽出一根叼上,没点,先看周明轩。
周明轩点了点头。
老魏这才按下打火机。
火苗抖了一下。
“老周说,你在查7月26号那批货。”
何必没有接。
老魏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出来。
“你知道多少?”
何必把茶杯放下。
“成都总仓。冻品牛杂,四十箱。备注单独交接,不经过分拣线。收货仓贵阳乌当A4。司机刘伟,车牌套的。7月27日凌晨到A4,只发了一个‘到’。”
老魏的烟停在半空。
他看了周明轩一眼。
“看来不是来听故事的。”
“不是。”
老魏把烟灰磕进烟灰缸,磕了两下才掉。
“那我少说废话。”他说,“7月26号晚上,车是十点半左右装的。华强货运的冷藏车,车牌套的。司机叫刘伟。单子上写收乌当A4,但那不是最后一站。”
何必手指压在杯沿。
“最后一站是哪?”
“我不知道最后。”老魏说,“我只知道中间有一站。”
“哪儿?”
老魏没有立刻说。
他低头把烟抽完半截,才抬起眼。
“叙永和古蔺交界,老G76边上,有个废冷链中转站。以前是川蜀的备用点,后来废了。那批货在那儿停过。”
“停多久?”
“六个小时左右。”
“然后?”
“换车。”老魏说,“重庆牌。往东走。”
包间里的茶香被烟味压住,变得有点涩。
何必脑子里浮出昨晚白板上的那条线。
成都总仓。
华强货运。
贵阳中转。
川黔交界。
问号。
现在问号往东挪了一截。
重庆。
“重庆哪儿?”
老魏摇头:“不知道。”
“谁知道?”
“柳小娟。”
何必没动。
周明轩也没动。
只有天井里的竹叶被风吹了一下,擦过窗棂。
老魏把烟头按灭,又抽出第二根,这次没点,只夹在指间。
“7月26号那晚,我在成都总仓值班。”他说,“行政部那边的灯一直亮着。柳小娟在里面打电话,我路过门口,听见几句。”
“几句?”
老魏闭了下眼,像是在把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
“她说,那批货今晚必须走。不要进分拣线,单独装车。司机到了直接走,不用登记。”
何必想起08220914里那个女人的声音。
“我这边已经处理干净了。”
“签字栏撕掉了。”
他问:“她打给华强货运?”
“嗯。”老魏说,“调度座机。她压着声音,我站得不近,但华强两个字听见了。”
“第二天呢?”
“第二天我去看排班表,7月26号晚上的加班车记录没了。”老魏把没点的烟放到桌边,“不是被改,是整行没了。”
何必看着他:“你为什么没上报?”
老魏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上报给谁?给删记录的人?”
这句没人接。
老魏继续说:“8月初,有两个人来公司找我。成都口音,穿皮鞋,一个拿包,一个不怎么说话。他们问我7月26号晚上在不在总仓。”
“你怎么说?”
“我说我请假了。”
“他们信了?”
“不知道。”老魏吐了口气,“他们从行政部出来的时候,柳小娟办公室门开着。她坐在里面,脸白得像纸。手里拿着笔,笔帽都咬烂了。”
何必没有立刻问。
那支咬烂的笔帽,比“她害怕”更准。
“后来呢?”
“8月中旬,他们去我家。”老魏说,“我没开门。第二天,辞职。”
“老婆孩子也是那时候走的?”
“早一天。”老魏低头看烟,“我让她们走的。”
他把烟叼回嘴上,却没点。
周明轩给他添了杯茶。
老魏没碰。
何必问:“你今天来,是想要什么?”
老魏抬头。
他的眼睛里没什么热意,只有熬久了的红血丝。
“我想知道你查这批货,是为了钱,还是为了人。”
“人。”
“谁?”
何必停了一下。
“陈秀梅。”
老魏夹烟的手明显僵住。
很短。
但这一次他没藏住。
“你认识?”
“不认识。”老魏说,“听过另一个叫法。”
“什么?”
“梅姐。”
周明轩的茶杯在桌面上轻轻一顿。
老魏看了他一眼,又看何必。
“8月初那两个人来公司,不只问我值班,还问过一个女人。说7月底,有个叫梅姐的来过成都,见过柳小娟。”
“他们问柳小娟?”
“问了谁我不知道。”老魏说,“但他们从行政部出来,脸色不好看。柳小娟后来几天没来公司。有人说她请病假,也有人说她要被调去绵阳。”
何必抬眼:“她调走了?”
“没有。”老魏说,“至少我走之前,她还在成都总仓。真正被调去绵阳的是老张,审核岗那个。”
这就对上了。
老张。
绵阳分仓。
黑色帕萨特在分仓门口等过他。
“8月22号呢?”何必问。
老魏摇头。
“那时我已经不在川蜀了。只听说柳小娟手机打不通,行政部有人找她签东西,找不到人。后来她又回来了,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你见过赵强吗?”
老魏终于点了烟。
这次打火机响得很脆。
“见过一次。不是在公司,是在龙泉驿一个营业厅门口。他戴口罩,车停路边,黑色帕萨特。那天我没敢靠近。”
“什么时候?”
“8月23还是24,记不准。”老魏说,“我只记得热,路边卖冰粉的喇叭一直响。”
何必看着他:“你知道柳小娟手里有什么?”
“交接单。”老魏说,“如果她没销毁,应该有一份完整交接单。不是系统里的,是纸的。成都总仓出库、华强派车、叙永中转、重庆那辆车,四段至少有三个签收点。她做行政的,最喜欢留纸。”
“你怎么知道她留纸?”
“因为她不信系统。”老魏说,“公司出过一次数据丢失,她被领导骂过。从那以后,她重要东西都留纸质备份,藏在哪儿我不知道。”
何必想起南明空屋床垫缝里的调拨单。
纸。
被撕过。
但没烧完。
“老魏。”周明轩这时开口,“地址呢?”
老魏从夹克内袋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不是打印的地图,是手画的。
一条国道,一个收费站,一个废弃站点,旁边写着“老冷站”三个字。纸角被汗浸过,软塌塌的。
他把纸推给周明轩,没有推给何必。
周明轩看了一眼,递过来。
何必没有立刻接。
“这东西你留了多久?”
“从我辞职那天开始。”
“为什么不早给周明轩?”
老魏看向周明轩。
周明轩端着茶杯,没替他答。
老魏说:“因为我也不知道老周能不能信。”
周明轩没生气。
反而点了一下头:“应该的。”
何必接过那张纸。
纸上有一处用红笔圈出来。
叙永。
古蔺。
中间一条弯路,像一根卡在山里的细骨头。
老魏站起来。
“我只说这些。”
“你不怕他们再找你?”
“怕。”
老魏拉上夹克拉链,声音闷在领口里。
“但我更怕有一天我女儿问我,你明明看见有人掉下去,为什么当没看见。”
他说完,拎起烟盒。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
“那两个人还在找你。”
何必看着他。
老魏没有回头。
“不是找我?”
“也找你。”老魏说,“还有梅姐。”
门开了,又关上。
包间里剩下烟味。
周明轩把窗推开一点,天井里的潮气进来,烟味散得很慢。
何必低头看那张手画地图。
“你让人去过?”
“去过外围。”周明轩说,“站点还在,院子里有新轮胎印。没敢进。”
“为什么?”
“门口新装了摄像头。”
何必抬头。
周明轩把茶杯放下:“还有人。”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何必把地图折回去,放进内袋。
“我需要时间。”
“去之前告诉我。”
“不一定。”
周明轩看着他:“你还没信我。”
“你也没全信我。”
周明轩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很短,也不难看。
“公平。”
何必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周明轩在身后说:“重庆那边,老魏没说全。”
何必停住。
“什么意思?”
“他应该见过那辆重庆车的车牌。”周明轩说,“但他没说。”
何必回头。
周明轩看着茶壶,没有看他。
“这人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记性差。”
何必的手搭在门框上。
午后的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茶馆灰尘在光里浮着。
他忽然想起苏晚晴早上那句话。
人不知道,才更容易被拖进去。
何必推开门。
走廊外面有人说笑,声音很近。
他在门口停了一秒,才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