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过了,江那边还剩一线橘红,陈叔店门口的小坝子上却已经热起来。炭火炉架在路灯底下,火口一明一暗,油滴到炭上,嗤地一声,白烟往上扑。
何必蹲在炉子侧后方,相机搁在矮凳上,镜头压得很低。
“板子别打满。”他说。
苏晚晴站在他身后两步,反光板斜斜举着。她手臂举久了有点酸,换了一只手,角度没乱。
“这样?”
“再左一点。”
反光板轻轻一偏,最后那点天光被折进炉膛。炭火的红,暮色的蓝,烤肉边缘渗出来的油,在画面里压成一层很脏的暖色。
何必按了两张。
陈叔在炉前翻肉串,铁签子碰在一起,哗啦哗啦响。旁边桌的客人端着啤酒杯回头看,嘴里还嚼着东西。
“陈老板,今天这个香得很哦。”
陈叔眼皮都没抬。
“香就再加十串。”
那人笑骂了一句,真又喊了十串。
何必把镜头移过去,卡在陈叔嘴角刚翘起来的那一下。等客人回头,他没有立刻切,顺着手里的杯子往下拍,啤酒泡沫挂在杯沿,旁边一只塑料凳腿缺了半截,用砖头垫着。
苏晚晴在后面没出声。
他换机位的时候,她已经把反光板收了一半,避开客人走动的路。何必抬眼看了她一下。
苏晚晴也看他。
“我挡人了?”
“没有。”
“那你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偷懒。”
她把板子又举高了点:“满意了吗,何导。”
何必没忍住笑了一声,低头继续拍。
烟火最旺那半小时过去,坝子上的桌子空了一半。陈婶把几只碗摞起来端回店里,瓷碗碰在一起,声音被夜风吹得很薄。陈叔还守着炉子,时不时拿铁钳拨两下炭,火星一蹦就灭。
何必坐到塑料凳上翻素材。
苏晚晴端了两碗冰粉过来,一碗放他旁边。
“先吃,不然全化了。”
“你看这个。”何必把相机转过去。
她嘴上说吃,还是凑过来看。冰粉勺子悬在半空,红糖浆顺着勺沿滴回碗里。
画面停在炉火被烟压住的一瞬,陈叔的手在前景,后面客人的脸只剩一个轮廓。
苏晚晴看了几秒。
“这张比前面几张好。”
“哪里好?”
“没那么干净。”她说,“像真的在外面吃东西,不像摆拍。”
何必把相机收回来:“这句话可以写进你的拍摄心得。”
“我才不写。”
她低头吃冰粉,刚咬到一口花生碎,何必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手指停住。
苏晚晴也听见了,但没抬头。
手机屏幕亮着,是老韩。
没有寒暄,只有一个加密压缩包链接。
何必看了一眼时间。
老韩没等到明天。
他把相机放进包里,站起来:“我接个东西。”
“嗯。”
苏晚晴答得很轻。她还是坐在原处,拿勺子搅那碗冰粉,冰碴子撞着碗壁,细细碎碎响。
何必走到坝子边的桂花树下。树上花还没开透,甜味很淡,被炭火味压着。他点开链接,输入老韩之前给的密码。
进度条走得很慢。
百分之三十二。
百分之六十七。
他下意识往坝子那边看了一眼。苏晚晴正在帮陈婶把空碗挪到桌边,动作不算熟,差点把一只勺子碰掉,又赶紧用手背挡住。
文件解开。
一个PDF,一个Excel,两张图片。
PDF第一页是工商注册信息扫描件。纸面有折痕,边角扫得有点歪。
企业名称:川蜀冷链物流有限公司宜宾分仓。
注册地址:宜宾市翠屏区物流集散中心B区17号。
成立日期:2023年3月14日。
负责人:杨志刚。
何必把“杨志刚”三个字放大,又缩回去。
这个名字他没见过。
往下翻,是配送路线备案表。表格被盖章的位置压住了一小块字,老韩在旁边用红框圈了第七行。
宜宾。
叙永。
毕节。
贵阳。
括号里写着:南明区、云岩区。
发车频次:每周二、四、六。
何必盯着那一行,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纸上的字没有情绪,也不会替人解释。可“南明区”三个字摆在那里,比白天车身上的印刷字更冷一点。
他退出PDF,点开Excel。
表格是老韩整理过的,列名很短:姓名,企业,职务,起始时间,备注。
第一行还是杨志刚。
川蜀冷链物流有限公司宜宾分仓,负责人,2023.3至今。
下一行。
宜宾川蜀烈火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监事,2022.11至今。
何必的拇指停在屏幕边缘。
川蜀烈火。
成都面馆那天下午,老韩把这个名字说出来时,桌上的可乐瓶还冒着冷汗。李国辉接过它的货,第三个月开始缩量,还压着庞总三万多预付款。
现在这个名字又出现在杨志刚下面。
不是聊天记录,不是圈内传话,是表格里能核的任职。
他继续往右滑。交易摘要那一列写着,川蜀冷链宜宾分仓与宜宾川蜀烈火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过去一年有冷链运输服务记录十七笔,总额四十万以上。
何必没有立刻往下看。
坝子那边,陈叔把炉火压低,铁钳碰到炉壁,铛的一声。
他才点开那两张图片。
第一张是仓库门头,蓝白两色,白天他拍过的山形标就在门口。两辆冷藏车停在外面,车身侧面同样写着配送范围。
第二张是在仓库里面拍的。照片有点糊,像是匆忙举手机拍下来的。货架上堆着塑料周转箱,箱体侧面印着四个字:川蜀烈火。
何必把图片放大到最大。
马赛克一样的像素里,那四个字还是能看清。
老韩在压缩包里附了一行备注。
“法人交叉任职已确认,配送路线备案已核实。更细的交易流水需要额外代价。你确定要继续挖?”
何必看完,没有马上回。
夜风从江边钻过来,桂花树叶沙沙响。手机屏幕在他手里发热,他换了只手握。
他想起白天那辆车上的泥水线,苏晚晴站在旁边问:“这车跑贵阳?”
他那时候说,川南往黔北跑,正常。
正常两个字真好用,什么都能遮一遮。
何必低头打字。
“继续。我要7月26日前后,宜宾分仓有没有车发贵阳南明区。临时车、加班车也算。代价你开。”
他看了两遍,把“我要”删掉,改成:
“帮我查7月26日前后,宜宾分仓有没有车发贵阳南明区。临时车、加班车也算。代价你开。”
发送。
回到坝子时,苏晚晴已经吃完了冰粉,正拿着相机翻预览。
“你那碗真化了。”她说。
何必低头一看,碗里的冰粉剩下一半,红糖水浮在上面,花生碎软成一团。
“还能吃。”
他坐下,舀了一口。太甜,冰也没了。
苏晚晴没看他,手指按着相机方向键:“资料?”
“嗯。”
“急吗?”
“不急。”
她终于抬头。
何必补了一句:“但要看。”
苏晚晴盯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句值不值得拆开问。最后她把相机关了,放回包里。
“那回酒店看。这里光不行,手机看久了眼睛疼。”
何必本来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好。”
两人和陈叔打了招呼,沿着滨江路往酒店走。
宜宾夜里的风比成都硬,路边餐馆一排排亮着灯,烧烤味、火锅味、潮湿的江水味混在一起。苏晚晴走在他左边,手里拎着小一点的器材包,肩带往下滑了两次,她都自己提回去。
走到酒店门口,她忽然说:“今天物流中心那些照片,你有备份吗?”
何必脚步慢了一拍。
“有。”
“别只存在手机里。”她说,“下午那司机看了我们一眼。”
何必转头看她。
苏晚晴没看回来,只推开酒店玻璃门。冷气迎面扑出来,她打了个很轻的哆嗦。
大堂里人不多。前台小姑娘低头刷手机,电视挂在墙上放本地新闻,声音开得很低。
苏晚晴把笔记本拿出来,坐到沙发上插读卡器。
何必坐在她对面,打开自己的电脑。手机放在茶几边,屏幕朝下。
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SD卡开始导入,文件夹里跳出一串时间码。苏晚晴把白天灶台、客人反应、傍晚炉火分成三个文件夹,又把她标过星的片段单独拖出来。
何必扫了一眼。
她把那个焦点跑了一帧的铁板烟也留了下来。
“你先导傍晚那组。”她说,“我这边差不多了。”
“嗯。”
何必连相机,进度条开始走。刚走到一半,手机又震。
老韩回了两条。
第一条:“配送历史要调内部系统,我找人问价,最快后天。”
第二条:“你注意到杨志刚另一个身份没有?”
何必皱了一下眉。
他重新打开Excel,从第一行往下看。
刚才在桂花树下,屏幕太小,他只扫了前几列。现在电脑上展开,表格右侧还有一列被他忽略了。
杨志刚。
成都锐招餐饮管理有限公司,监事,2022.6至今。
何必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锐招。
面馆里的牛皮纸信封一下回到眼前。银行回执,咨询费,邓国辉,张世荣。还有那张绕了三层的股权图,老韩用笔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苏晚晴在对面抬头:“怎么了?”
何必把屏幕往自己这边合了一点。
“漏看了一行。”
“坏消息?”
他看着那行字,没有马上答。
“算不上好。”
苏晚晴没追问。她只是把自己的电脑合上,手指还压在盖子上。
“你之前说,回去再说。”她说。
何必抬眼。
“现在算回来了。”她补了一句。
大堂的冷气开得足,何必后背那点汗凉了下去。他靠回沙发里,几秒后才开口。
“我在查一条供应链线。”
苏晚晴看着他。
“不是烈火牛肉这条片子的业务。”何必说,“但今天拍到的分仓,和我在成都查的事撞上了。”
“贵阳?”
“嗯。”
“南明区?”
他沉默了一下:“嗯。”
苏晚晴把电脑包拉链慢慢拉上。拉链齿合拢的声音,在大堂里很清楚。
“那你今天带我去物流中心,是本来就想看它?”
“一半。”何必说,“我想看配送车。没想到会看到南明区,更没想到老韩晚上把纸面材料发过来。”
“所以那句‘顺路’,不是全是真的。”
何必没辩。
苏晚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反倒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不太像高兴。
“你不用把后半句补得特别圆。”她说,“我不是客户。”
何必被这句堵了一下。
前台那边有人按了两下订书机,咔哒,咔哒。
苏晚晴站起来,把电脑包背到肩上。
“要是需要再去那个物流中心,比如以烈火牛肉素材补拍的名义,你跟我说。”她顿了顿,“但别临到门口才告诉我。”
何必点头。
“知道。”
“你又说知道。”
“那我换一个。”
“别换了。”苏晚晴往楼梯口走,“先把素材导完。”
她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回头。
“还有,陈叔那组别剪得太干净。他本人没那么干净。”
何必看着她。
“好。”
苏晚晴上楼后,大堂像一下空了一块。
何必重新打开Excel,把杨志刚那几行复制到手机备忘录里。复制完,他没有做成列表,只在每一行后面写了时间。
锐招,2022.6。
川蜀烈火,2022.11。
川蜀冷链宜宾分仓,2023.3。
三个时间往下排,像有人把这个名字一步一步挪到了现在的位置。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退出备忘录。
老韩还没报价。
他把电脑合上,拎起包上楼。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灯。苏晚晴已经把她那边的东西收好,浴室里传出水声。何必把相机包放到桌下,电脑接上充电器,又把手机里的物流中心照片传到电脑。
第一张全景。
第二张车身。
第三张信息栏。
南明区那几个字被他放大后,边缘有点糊,但还能认。
他给文件夹改名:宜宾分仓_原始照片。
想了想,又复制了一份到移动硬盘。
浴室水声停了。
何必拿着换洗衣服进去。热水冲到脸上时,他才觉出肩膀僵得厉害。一天拍下来,腰和膝盖都有点发酸,可真正让人睡不着的不是这些。
他闭着眼,在水声里把日期重新过了一遍。
七月二十六。
陈秀梅下午四点零三分给广元表姐打电话,一分十七秒。
晚上七点零七到七点零八,短信从贵阳南明区基站出去。
川蜀冷链备案路线,每周二、四、六发贵阳。
七月二十六是周三。
何必睁开眼。
水从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有点涩。
周三不在备案发车日。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那天根本不是这条车线。
或者,那天走的不是备案表上的正常车。
他关掉水龙头,浴室一下静下来,只剩排风扇嗡嗡响。
这就是配送历史记录必须拿到的原因。
何必擦干头发出来。苏晚晴躺在靠窗那张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在看素材预览,看到他出来,顺手把音量降到最低。
“灯?”
“关吧。”
房间暗下去。
何必躺到另一张床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有车开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很快没了。
他没有闭眼。
过了几分钟,手机一震。
老韩:“配送历史记录,报价三千。明天中午前确认。”
何必看着“三千”两个字。
账上还有钱,但不多。光辉那边预付款没到账,素禾的尾款还卡着流程。三千块放平时不算什么,放在现在,每一笔都得知道往哪儿掉。
他点开转账软件看了一眼余额,又退出来。
苏晚晴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
“又是老韩?”她问。
房间里黑,声音也跟着低。
“嗯。”
“要钱?”
何必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看余额的时候,手机会亮两次。”
何必侧头,黑暗里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
“三千。”他说。
苏晚晴没说值不值,也没问买什么。
“别用项目的钱。”她说。
“不会。”
“那就行。”
她说完,重新安静下来。
何必把手机拿回来,在老韩的对话框里回:
“确认。明天转你。”
消息发出去后,他没有立刻把手机放下。
聊天框上方没有“对方正在输入”。屏幕空着,只剩他自己的那一行字。
何必又打开备忘录,看那三个时间。
锐招。
川蜀烈火。
川蜀冷链。
杨志刚这个名字夹在中间,像一颗没拧紧的螺丝。现在还不知道它会先掉下来,还是先把整块板子带松。
周二晚上,他还要坐到李国辉对面。
何必把手机扣在枕边。
屏幕灭掉前,最后亮着的还是那句:
明天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