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不想直接回去。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滑过去,光落在挡风玻璃上,像被雨刷擦开的细线。副驾上的矿泉水瓶随着路面轻轻晃,瓶底碰着座椅皮面,发出一点闷响。空调风开得低,吹久了手背发凉,可后颈那层汗还黏着。
老韩发来的那几句话没停。
陈秀梅。
七月二十六日。
成都站。
最后一通电话。
短信,贵阳基站。
何必踩下刹车,车在红灯前停住。前面一辆网约车尾灯亮得刺眼,后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新手上路”。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拇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老韩最后补的那句还在聊天框里。
“你自己想清楚轻重。”
这句话不像提醒,更像把东西放到他手里之后,又把手收回去。
红灯跳绿。
何必没立刻起步,后车按了一声喇叭。他抬眼,松刹车,车子往前滑出去。
没有内容的短信,比有内容更烦。
如果只是普通通知,陈秀梅为什么会给广元表姐打那通电话?
如果不是普通通知,谁拿着那个号码?又凭什么让她相信?
他没继续往下想。再往下,就是猜。猜多了,人会把自己骗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
苏晚晴:“我把明天分镜又顺了一遍,你回来看看?”
何必看了一眼,没回。
又过了两分钟,她补了一条:“不是催你。”
何必这才拿起手机,趁着下一个红灯回了三个字。
“快到了。”
回到栖云墅时,客厅灯还亮着。
他一推门,就看见地板上摊了半座小仓库。
微单、两块备用电池、读卡器、百微镜头盒、偏振镜、反光板绑带,全在茶几和地毯之间摆开。苏晚晴盘腿坐在地上,头发还没完全干,灰色卫衣袖口卷到小臂,手边有杯奶茶,冰已经化了,杯壁淌下一圈水。
林小雨戴着降噪耳机,窝在餐桌那边。她面前的笔记本开着剪辑软件,时间线拉得很长,右下角还叠着素禾试拍的场景规划图。几条黄色荧光线标着灯位,像临时画上去的跑道。
两个人一起抬头。
“回来了?”苏晚晴先问。
林小雨慢半拍摘耳机:“老韩那边没把你卖了吧?”
何必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价格还没谈好。”
林小雨笑了一声,又把耳机挂到脖子上。
苏晚晴没笑得那么快。她把手里的分镜表往旁边挪了挪,留出一块空地:“要不要先看明天的?”
“我喝口水。”
何必进厨房,接了半杯冷水,站在水槽边一口气喝完。水太冷,胃里缩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回到客厅,蹲到地毯边。
“你们这是准备搬家?”
“苏苏画了三版。”林小雨把耳机摘下来,“我负责挑刺。现在的问题是,节奏太平均,锅一开全都热闹,反而没高潮。”
“我没画三版。”苏晚晴立刻反驳。
林小雨看她。
苏晚晴把一叠纸按住:“两版半。”
何必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分镜表。
纸上圆珠笔和铅笔混着用,灶台、锅沿、火口、掌勺的手,都画成了小方格。每一格下面写着焦段、机位和运动方向。背面夹着一张注意事项:电池确认、反光板检查、干粮、速干毛巾、充电宝、药。每个项目前面都有小勾,只剩最底下“闹钟”没勾。
“五点?”何必问。
苏晚晴抬头:“四点五十。五点可能来不及。”
林小雨在旁边啧了一声:“她刚才还说五点半也行。”
“我那是客气一下。”
何必把纸递回去:“不用四点五十。六点半出门,五点半够。”
苏晚晴接纸时,指尖碰到他手背。她手指是凉的。
“你开车。”她说,“我在路上补觉。”
“你还挺会安排。”
“不然我也可以全程清醒地看你开。”
何必看了她一眼,苏晚晴低头整理分镜,嘴角却翘了一下。
林小雨把笔记本转过来:“素禾方案你看一眼。我明天上午跟客户定帧,下午实拍。”
屏幕上三个场景已经搭了草色彩排:门头、产品台、茶饮出杯。每条时间线下面都有镜头编号,BGM位置也打了标记。鼠标滑过去时,有一帧停在供应链区域分布图上,图上几块颜色分区很规整。
何必目光在那帧上停了一下。
林小雨也停了一下。
很短。
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后拖:“这张只是客户给的资料图,不会直接上。最多当转场底。”
“嗯。”
何必没有追问。
她不想说的时候,问出来也没用。等她愿意拿出来,会自己拿。
“宜宾拍几天?”林小雨问。
“两天。”何必站起来,到冰箱里又拿了瓶水,“明天黎明拍灶台,傍晚拍烟火。后天补空镜和采访。”
“苏苏第一次跟外景。”林小雨重新戴耳机前,声音隔着半边耳罩传出来,“别把人丢在菜市场。”
苏晚晴抬手把一块电池塞进包侧袋:“你才会丢。”
“我不会,我会自己找小吃街。”
苏晚晴被她噎得笑了一下。
何必看着她们一人占一块地方。苏晚晴把相机包一层层码好,林小雨的鼠标声密集而稳,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客厅里乱,但不是混乱,是活在动。
他把水放到餐桌角:“收拾完就睡。”
“你也是。”苏晚晴没有抬头。
“知道。”
何必往走廊尽头的书房走。
身后,林小雨隔着耳机补了一句:“知道不等于做到。”
他没回头,关上书房门。
书房里比客厅闷一点,纸张和马克笔的味道先扑上来。
白板已经被他改过很多次。赵凯、邓国辉、张世荣三个名字占了中间位置,黑线做底,红线标重点。锐招、星耀、陈秀梅抵押记录压在下面。李国辉在右侧,旁边一个问号,虚线连到“川蜀烈火供应链”。
左下角还有昨天写的那行。
“7.26电话(广元表姐)”
何必站了一会儿,抽出红色马克笔。
笔盖咬得有点紧,他拔了两下才拔开。
他在白板中间空出来的位置写:
“陈秀梅7.26电话(广元表姐)”
箭头。
“短信(贵阳基站)”
写完,他退后半步。
这一条红线落上去,白板忽然变窄了。
原来陈秀梅还像挂在边缘的人,现在那条线一拉,她被拽进了赵凯、邓国辉、张世荣中间。贵阳两个字像一枚钉子,钉在几根线交叉的位置。
何必把“贵阳”写大了一点。
笔尖摩擦白板,声音有点刺耳。
手机亮了。
周明轩回:“李国辉那边,周二晚上可以。我说是品牌延展,他没拒。”
何必看完,回:“我请。”
刚发出去,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林小雨的拖鞋声。更轻,停在门口以后没有立刻敲。
“何必?”
苏晚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你的手机刚才一直亮,我看见是老韩,就没动。”
“没事。”
外面安静了两秒。
何必把马克笔放下,转身时,门已经被推开一条缝。
苏晚晴站在门口,穿了件宽大的白T恤当睡衣,头发散下来,手里攥着充电宝,线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她的视线从白板上扫过去,很快收回来。
“明天宜宾。”她说,“除了拍摄,你还有别的事吗?”
何必没有立刻答。
她问得不重,甚至有点像随口。但充电线被她攥得紧,手指关节都泛白。
“有点事。”何必说,“但不在宜宾。”
苏晚晴看着他。
“不影响外拍。”他补了一句。
“你每次说不影响,最后都挺影响的。”
何必哑了一下。
苏晚晴也没逼他,只把充电宝放到书桌边:“这个你带着,明天路上别手机没电。”
“我有。”
“多一个不坏。”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六点半出门,不是六点半起床。”
“知道。”
“嗯。”
门被轻轻带上,洗发水的味道在书房里留了一会儿。
何必低头看手机。
老韩的新消息躺在屏幕上。
“短信时间区间确认:7月26日19:07-19:08,贵阳南明区XX基站。”
何必看了两遍。
十九点零七。
夏天天黑得晚。那个时候,成都的天还亮着,贵阳那边也不会黑透。陈秀梅也许站在路边,也许在车站,也许就在某个室内角落里,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一分十七秒的电话在前。
短信在后。
还是先短信,再电话?
他皱了下眉,翻回老韩前面的记录。
电话时间还在下午四点零三。
短信在晚上七点零七。
中间隔了三个小时。
何必拿起马克笔,在“贵阳”旁边补了一行:
“7.2619:07-19:08”
又写:
“短信来源号码,谁在用?”
笔尖停了停。
他在后面补:“肖,查机主。”
写完这几个字,他靠回椅背。椅子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客厅那边传来塑料袋被收起的声音。林小雨说了句什么,苏晚晴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很快,两个人一前一后说了“晚安”。
书房安静下来。
何必把老韩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回:“收到。广元那边,能不能找中间人打听一下表姐?”
他想了想,又删掉“打听”两个字,改成:
“广元那边,能不能找中间人问一下表姐近况?”
发送。
这两个字差别不大,但听起来没那么像伸手。
他关掉书房灯,推门出去。
客厅里只剩一盏顶灯。相机包已经扣好,分镜表被苏晚晴压在最上面,旁边放着一瓶未开封矿泉水。林小雨的桌面也收干净了,素禾试拍图摆在电脑旁边,几条摄影轨道编号写得整齐。
何必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圈。
明天的片子要拍。
贵阳那条线也要跟。
两件事摆在同一个屋子里,中间只隔着一扇书房门。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那张明天的分镜表,本来只是想看一眼,结果在最后一格停住。
苏晚晴画的是一口锅。
火从锅底往上舔,镜头压得很低,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收在火没灭之前。”
何必看了几秒,把纸放回相机包上。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老韩的对话框上方跳出一行灰字。
“对方正在输入……”
跳了三秒,又没了。
何必站在原地,手还压着那张分镜表。
客厅灯很亮,他却忽然觉得那口锅底下的火,像从纸面里烧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