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车停在税务局停车场,手机亮起——阿坤消息:百微镜头已留,随时取。他回了个“好”,熄火下车。
八月早晨的阳光刺眼。门卫室的中年男人正端着搪瓷缸喝早茶。何必敲窗报了名字。
“八点上班,查什么?”
“房屋产权信息。”
“拿号等叫。”
他在走廊老式铸铁长椅上坐下。十五分钟后叫号机响。
柜台后的女人扫了眼屏幕:“这个房子去年十二月底被查封了。”
何必手指收紧。
“查封原因?债权纠纷,抵押权人申请财产保全——赵凯。”
赵凯。那个被王德胜叫“强哥”的人,陈秀梅签了十五万借条的对象。
“查封之后呢?”
“今年三月出了调解书。查封状态还在,房子没被拍卖。你是房主什么人?”
“朋友。她失踪了,我想确认房子在不在。”
女人打印了一张查询单递出。何必扫了眼——抵押权人赵凯,抵押金额十五万,登记日去年十月十七日。查封日十二月二十一日。调解书落款三月九日——他出差回来那天。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走出大厅。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理清线索:陈秀梅十月抵押,十二月查封,三月调解书——债务已被司法认定,而她三月后失踪。他给老韩发消息:“陈秀梅房子去年十二月查封,抵押给赵凯,三月有调解书。能调执行局记录吗?”
八点二十三分。离光辉大厦约见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去阿坤那儿取镜头刚好。
九点四十,何必把车停在锦江区红星路三十五号地下停车场。副驾放着两个镜头盒——百微和50mm定焦,各租五天,押金三千。
电梯到十五楼。前台姑娘领他到走廊尽头办公室。李国辉正打电话,抬手示意他坐。何必扫了眼屋里:墙上三块牌匾,桌上叠着装修效果图,最上面一张印着“光辉·川湘府”。
李国辉挂了电话走过来,五十出头,深蓝POLO衫,手腕老款劳力士。他先握手,然后递手机:“渝味轩视频我看了七八遍。老刘那店我吃了九年,没想到卤水能拍成这样。我找你来,不是因为周明轩介绍——那小子介绍了四五拨,我一个没见。你会拍吃的。”
“你想拍什么?”
“三样。”李国辉打开装修效果图,“三家新店,年底前开业——城南、高新区、眉山。我要的不是烟火气短视频,是让人看了觉得‘这家店靠谱’的东西。品牌片,三店合一调性。单店三万五。”
何必快速算账:三店三天,加后期两周,总价十万五千,净利润七万以上。但排期吃紧——周末素禾试拍,下周植言六条要交,一碗鲜和张磊还在等。
“十万五,包策划包拍摄包精剪,交付周期三周。条件是拍摄时间集中下午到傍晚,上午有其他项目。”
“你手上几个活?”
“不算你,五个同步运转。”
“五个人?”
“三个。一个摄影师,一个后期,加我统筹。”
李国辉笑了一声:“你缺人。”
“我每个项目签合同都评估交付能力,接了的必然按时交付。”何必走到桌前看了眼装修图——青砖墙、暖灯、湘西腊肉串,“切入点不在锅气,在空间叙事——顾客进门的第一眼、坐下来的体感、餐具触碰桌面的声音。”
李国辉敲了两下桌面:“下周三能拍?”
“下周三下午两点,我带人过来。”
“先拍城南那家。首付款走公账,你起草合同发我签字。”他递了张名片,“我助理对接。”
何必接过名片放进口袋,转身时李国辉在身后说:“老周说你野路子但靠谱。我看了再说。”
“那你就慢慢看。”何必推门出去。
回到车上,老韩回消息:“执行局卷宗要申请,流程三天。周一才能弄。”
三天,能等。
他拨给周明轩:“谈完了。十万五,三家店,首付走公账。”
周明轩愣了下笑出声:“我就说李国辉吃软不吃硬。你现在活多,消化得了?”
“撑得住。素禾试拍完,植言明天框架敲定,一碗鲜压一周。光辉拍摄下午,上午跑别的。”
“你那窟窿还差多少?”
何必发动车子,空调风带来凉意。“不欠了。账上够活,剩下的就是熬时间。”
“有你这句话我放心了。”周明轩挂线。
十点十七分。距离素禾分镜讨论还有将近两小时。他把车开向渝味轩。
刘建国正在门口泼水。看见何必的车,放下桶快步走来:“今天没拍摄啊。”
“路过,看看客流量。”何必下了车往里看——堂子里两桌客人,一桌三个工装男,一桌老夫妻。
“第三桌了。”刘建国压低声音,“昨晚那波又带来两个,专门点山楂卤水锅。还有个自称美食博主说要拍视频。”
“随他拍。你只管把锅底守住。蘸料备够了吗?”
“备好了,凌晨四点就去市场了。老何,这势头能持续不?”
“看你自己。东西好、服务到位,客人自然回头。但鲜煮艺不会闲着。”
刘建国咬了下嘴唇。何必拍拍他肩膀:“做好你自己的事。”
他回到车上,检查镜头盒后往栖云墅开。林小雨发消息:“素禾微距镜头百微加50定够用吗?”
他单手打字:“够。下午两点碰分镜。”
“好。苏晚晴说植言下午框架能出来。”
栖云墅小院。苏晚晴坐在茶几前,面前电脑屏幕上剪辑轨道。林小雨举着百微镜头对着绿萝测光。
何必把两个镜头盒放下:“百微配逆光拍质感,50定拍环境关系。”
苏晚晴抬头:“光辉谈下来了?”
“三家店十万五。下周三开拍第一期。”她嘴角扬了一下,转回屏幕,“植言节气片结构我跑了一遍——春夏15秒快切,秋冬慢叙事,整体两分半。”
何必盯着时间线看了会儿:“春夏段两个转场中间插一个屋檐滴水空镜头,两帧慢放,给观众留口气。”
苏晚晴点头动手调整。林小雨拧上百微拍了张绿萝,看直方图满意:“主光从左上角打,这个角度刚好。下周一素禾产品玻璃瓶装,微距要拍挂壁感——质感最难控。”
“带两盏LED面板过去,配硫酸纸柔光。”
林小雨记下来:“光辉那个项目,你打算怎么拍?”
“不急。明天先聊分镜,等合同签完再说。”
“下午还有什么安排?”
“给一碗鲜打电话解释延期,然后整理合同模板。”他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前搞定。”
苏晚晴回头:“一碗鲜压到什么时候?”
“下周光辉开拍前补上。你先把植言精剪赶出来。”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鼠标点击和金属碰撞声。何必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上打着合同大纲,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陈秀梅房子查封记录、赵凯的抵押权、三月调解书。
一个中年女人,借了十五万,拿八十万的房子抵押,然后失踪两个月。
这里面的东西,比卤水锅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