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驾上的林小雨抱着分镜本,眼皮有点肿。后座的苏晚晴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她昨晚连夜修改的植言分镜第三版。
“今天渝味轩是主战场。”何必熄了火。
三个人下了车。六月底的清晨闷热,街边的早餐摊冒着白汽。老火锅街还没完全醒,只有几家面馆开了门。
渝味轩的卷帘门已经拉起来了。刘建国系着围裙,正在门口摆那盆龟背竹——门把手换了新的,营业执照挪到了进门右手边,玻璃框擦得干干净净。
“何老师,都按你说的弄好了。油网洗了三遍,桌布也换了。”
何必摸了摸门把手——没有油腻感。他回头看了林小雨一眼,她已经端着相机进去了。
后厨比上次干净得多。卤料锅冒着白汽,蒸汽里裹着复合的香料味——花椒、八角、草果打底,山楂和橘皮的味道浮在最上层。
林小雨蹲在灶台边,镜头对准卤料锅。“逆光拍,能拍出油珠。”
苏晚晴站在后厨门口,拿着手机拍环境参考。刘建国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
“鲜煮艺那边,昨天又换新视频了。”他说,“拍的人排队,还搞了团购券,九块九抵五十,不到半小时抢完了。”
何必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他们十点开门。我们有将近三个小时。先把备菜的特写拍完。刘叔,你正常备菜就行。”
林小雨架好了机器。机位定在砧板侧面,镜头高度跟刘建国的视线平齐。早晨的光线斜着打进来,照亮砧板上的食材。
刘建国拿起菜刀切白萝卜。刀落下去干脆,萝卜片均匀散开。林小雨的镜头稳稳跟着刀锋移动,又拍了一组刀背拍蒜的镜头——蒜瓣裂开的瞬间,汁水在逆光里闪了一下。
苏晚晴站在监视器后面,眼角的细纹微微收紧——像是满意的样子。
何必靠在厨房门口。两个月前他还在一个人扛设备满城跑,现在看着两个人配合得几乎不需要语言。
手机震了一下。徐铭旗的消息:“尾款已打,查收。”紧跟着一张转账回单截图——四万五。
何必回了一个“收到”,转发到三人群,备注了一句:“预制菜第一批尾款到账。今晚加餐。”
群里安静了两秒。苏晚晴回了一个“好”。林小雨没回——她正在拍刘建国切辣椒,但拍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随即在群里发了一个“红包”表情包。
何必点开红包——八块八。他笑了一下,回了一个“收到”。
四万五,够付栖云墅一个月的房租,还剩一点。
“备菜素材够了。接下来拍锅底。”
刘建国转身走到灶台前,拧开火。铁锅烧热后倒了一勺菜籽油,油冒烟,姜蒜下锅,刺啦一声,香味炸开。
林小雨换了长焦镜头,站在灶台侧面拍特写。苏晚晴蹲在旁边盯着监视器,偶尔调整反光板角度。
何必走出后厨,在堂子里转了一圈。大堂干净多了——深灰色桌布跟墙上的老照片搭得上,龟背竹叶子绿得发亮,菜单重新排过,招牌菜放大字号,旁边配了林小雨前天拍的定妆照。
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街对面。鲜煮艺的LED屏正在循环播放排队视频,画面里店门口挤满了人,收银机上贴着一张纸:“今日号已取完”。
“苏姐,出来一下。”
苏晚晴走到门口。何必指了指LED屏,“你怎么看?”
“视频质量可以,但翻台率跟不上。”苏晚晴说,“画面里拍了十几个人,但收银台那个镜头,排队号才到二十三号。他们的锅底是工厂配送的,不是现炒,复购率低,只能靠流量拉新客。”
何必没说话。他想起刘建国说的那句话——“油光他们熬不出来。”又想起老韩昨天说的——中年女人在城东超市打过三次电话,归属地贵州。林小雨说她妈在南方打工。南方和贵州,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但何必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他没抓住的联系。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行,回去继续拍。”
上午的拍摄比预想中顺利。刘建国炒锅底的过程拍了将近四十分钟,每一个步骤都拍了至少两个机位。林小雨的镜头比上次更稳,苏晚晴盯画面盯得紧,每拍完一条都要回放确认。
十点半,备菜和锅底的素材全部拍完。刘建国关了火,擦了把汗。
“接下来拍堂子。你正常营业,我们拍顾客的反应。”
十一点十分,第一桌客人进来了——一对中年夫妻,显然是老顾客。男人坐下就喊:“老刘,老规矩。”
林小雨的镜头架在角落,用长焦拍。苏晚晴在监视器后面,鼻翼轻轻翕动。
十二点,店里坐满了六桌。十二点四十,翻了一轮台。刘建国在后厨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的表情是高兴的。
两点,何必让她们收工。“素材够了。明天继续拍蘸料台和卤料锅的长镜头。今天先回去整理。”
三个人刚走到门口,街对面鲜煮艺的LED屏突然切换了画面——不再是排队视频,而是一段新拍的火锅特写,油光翻滚,配文:“鲜煮艺,现炒锅底,不排队吃不到。”
刘建国从后厨追出来,脸色发白。“何老师,他们——”
“看到了。”何必盯着LED屏看了五秒,“他们急了。”
苏晚晴低声说:“现炒锅底?他们工厂配送的,哪来的现炒。”
“所以急了。”何必转身,“走吧,回去整理素材。明天继续。”
回到栖云墅已经三点。苏晚晴上楼说要先睡一个小时再起来剪片子。林小雨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素材,一张一张地删废片。
何必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手机又震了——徐铭旗的消息:“素材收到了。老板很满意。下次合作直接找我,不用走中间人。”
何必回了一句“好”,又补了一条:“周哥那边,我会打招呼。”
徐铭旗回了一个“OK”的手势。
客厅里,林小雨翻到一张卤料锅蒸汽的特写,盯着看了半天,保留了下来。
“这张好。”何必走过去。
“蒸汽的层次感出来了,油珠反光的位置也对。明天拍长镜头可以用这个光位。”
何必在沙发对面坐下。“你妈那边,约了时间吗?”
林小雨的手顿了一下。“还没。我想等渝味轩拍完再说。”
“拍完也就两三天的事。”
“我就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何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人只有一个妈。但见面之前,你得想清楚几件事——她回来之后住在哪,病需要多少钱治,你能接受她住多久。”
林小雨沉默了很久。“栖云墅还有空房间。慢性肾炎不是绝症,控制得好花不了太多钱。至于住多久——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慢慢想。拍完渝味轩再说。”
晚上七点,苏晚晴醒了。她直接坐到电脑前打开剪辑软件,开始拉素材。林小雨把存储卡递给她,坐在旁边看着屏幕。
何必坐在客厅另一头,跟周明轩发消息。周明轩回得很快:“没事。徐铭旗那边你自己维护就行。”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对了,我这边有个朋友,做连锁奶茶的,想拍一组品牌视频,预算八万,五条。有兴趣的话我推给你。”
何必坐直了身体。“有兴趣。什么时间?”
“下周。我把你微信推给他。”
“谢了,周哥。”
周明轩回了一个“客气”的表情。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何必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预制菜尾款到账了,渝味轩的素材拍够了,植言的分镜明天定稿,周明轩又推了一个新订单——八万,五条,连锁奶茶品牌。今天,事情在往前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那头。“剪到哪了?”
苏晚晴头也不回,“备菜特写刚拉完,接下来是锅底炒制。”她的手机放在键盘旁边,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头像是一个陌生的卡通图案。苏晚晴瞥了一眼,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点开,继续拖动时间线。
何必站在她身后,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刘建国的刀在砧板上起落,白萝卜片散开,姜蒜在热油里翻滚,卤料锅的蒸汽在逆光里泛着油光。画面干净,节奏舒服。
“可以。继续。”
他转身走回客厅,手机又震了一下——老韩的消息:“何哥,那个贵州号又打了一次。这次是晚上九点,通话时长两分钟。”
何必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