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出门前换了一件浅灰色衬衫。何必在厨房热牛奶,回头看了一眼——她平时出外景穿深色居多。
“试镜?”何必问。
“九点半,城东一个短视频剧组,招生活类女主播。”苏晚晴把手机塞进帆布袋里,拉链来回拉了两遍才拉上。
林小雨从楼上探出头:“晚晴姐,要化妆包吗?”
“带了。”苏晚晴拍了拍袋子,接过何必递来的牛奶喝了一口,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秒,然后松开。
“紧张?”
“有一点。好久没正经试过镜了。”
“生活类的你没问题。”
苏晚晴没接话,拉了拉领口,朝门口走去。门合上,电梯叮咚一响。
何必擦了擦溅出来的牛奶渍。苏晚晴拍芦花洲时客户现场看回放,她举着稳定器一转就是半个小时,手臂稳得像机器。但镜头前和镜头后是两回事。她过去的经历,那些视频和截图,只要有人认出来,试镜就是一个字:死。
上午十一点半,何必正在核对赣南人家周四预览的时间表,手机震了。苏晚晴发来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缩在纸箱角落,配文“emo了”。她从来不用表情包。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没成。”
何必拨过去,响了六声才接。
“出什么事了。”
苏晚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选角导演让我试了两段,说形象合适,让我去见负责人。那人没坐下就问:你以前是不是拍过成人视频。”
何必握紧手机。
“他给我看三张截图,三年前的东西。说团队做家庭生活内容,创始人很在意形象,这种风险背不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那是过去的事了。他说理解,但还是要考虑。就是客气话。”
“截图谁发的。”
“不知道。问也没用。”苏晚晴顿了顿,“那个负责人叫马锐,以前在星河传媒做内容总监。星河传媒三年前跟麻豆有过业务往来,他可能那时候就见过我。”
“你现在在哪儿。”
“公交站台。”
“去墨迹咖啡坐一会儿,我过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好。”
何必转身拿外套,林小雨合上笔记本。“晚晴姐没事吧?”“一起去。”
墨迹咖啡角落卡座。苏晚晴面前一杯美式已经凉了,杯沿上结了一圈水珠。她浅灰色衬衫领口有点皱,手指一直捏着那块地方反复捻动。
何必和林小雨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和旁边坐下。
林小雨先开口:“晚晴姐,那人怎么拿到截图的?”
“他给我看手机时,聊天窗口上面有一条备注。”苏晚晴翻出手机备忘录,“我趁他转头倒水瞥了一眼记下来的。”备忘录上写着:马锐,星河传媒→橙光生活。备注“内容总监,对接张”。备注时间一周前。
“张。”何必重复这个姓。
“橙光生活是江州本地新公司,去年才注册。能吸引马锐跳槽,要么开价高,要么背后有资源。”
“你手机里存过三年前的截图?”
“没有。平台倒闭后数据被封存,我自己早清干净了。还能留截图的,只可能是一起干过活的,或者是当时的客户。”苏晚晴视线固定在杯沿那圈水珠上,“当时负责客户对接的是赵晴,她出国两年了。但走之前把客户名单给了我一份。”
“名单上有姓张的?”
“三个。张明远,做情趣用品批发。张国栋,开足浴城。张丽萍,做网红孵化。”
林小雨探过身子看备忘录:“这怎么查?”
“先不查。”何必端起拿铁,“现在查等于追着别人跑。人家在暗处甩截图,你在明处跳起来解释,越解释越被动。”
“那就算了?”林小雨语气里有一点不服。
苏晚晴忽然开了口。“小雨说得对,谁还没个过去?我拍的东西合法,不是偷摸拐骗,凭什么要承担所有后果。”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平了,底下压着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愤怒,是别的。
林小雨愣了一下。她把手从奶茶杯上拿开,搁在桌沿上,指节微微发紧。“我那时候也怕过——怕我妈把我的事抖出去。后来发现怕没用,只能先把眼前的事一件件做好。”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林小雨已经把头转回去了,盯着杯子里剩的珍珠。
“不是算了。”何必放下杯子,“是想清楚再动。他只给一个人发了截图,只在一个试镜现场拦了你。如果他要全面搞臭你,截图应该直接发平台、发社群、发评论区。他要的不是全面曝光,是控制。”
苏晚晴听懂了他的意思。
爵士钢琴的断音填满了空隙。街上的喧闹声从玻璃门缝里渗进来,又碎在冷气里。
林小雨把那杯奶茶握在手心里,看看苏晚晴,又看看何必。“那下午火锅店还去不去?”
苏晚晴先开了口:“去。”她站起来,把凉掉的美式整杯端起来喝完,冰块哗啦响了一声。“人家说过去的事影响形象,那我更得把现在的活干好。”她指了指衬衫下摆上一个褐色小点,“我回去换件衣服。两点是吧?”
“对。”
她转身朝门口走,步子不快,但每一下都踩实。门推开,外面的喧闹涌进来,又被玻璃门截断。
林小雨看着窗外,苏晚晴的背影穿过商业街,拐进一条小巷,不见了。
“她没哭。”
“嗯。”
“换我,坐在公交站台的时候就已经哭了。”
何必站起来。想起第一次面试苏晚晴,她坐在对面,语气很平静地说“我以前做过不光彩的事”。当时他没追问,她也没展开。现在他明白那时她指什么了。
下午一点十五分,栖云墅客厅。三人各自换了衣服。苏晚晴穿回黑色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林小雨背了双肩包,里面装着手持稳定器和备用电池。
何必手机震了。徐铭旗的消息:“何老弟,刘老板刚打电话,隔壁网红店又搞事情,在门口立了LED屏放视频拉客。他有点慌,你下午帮他把把关,稳定一下情绪。”
何必回了一个“好”。
“渝味轩隔壁的网红店叫鲜煮艺,2022年下半年开的,装修走明档现切路线,抖音粉丝不少。”苏晚晴从后面走过来。
“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睡前搜的。”她拉上卫衣拉链,“既然要拍,先摸摸对手的底。”她脸上的表情恢复到了工作状态,眼角的红已经消退。只有拉链拉到头以后,手指又在链头上多拧了一下——好像不拧这一下,拉链就会自己滑下去。
两点零三分,渝味轩火锅店。店面在城西一条老街十字路口,红色仿古屋檐,玻璃门上贴着“十二年老师傅手炒底料”。隔壁隔三个铺位,鲜煮艺白色门头特别扎眼,发光字白天也亮着,门口LED屏循环播放牛油锅底冒泡、毛肚入锅的慢动作视频。
刘建国站在门口,围裙没摘,手在上面蹭来蹭去。看到何必三人走过来,他先迎了两步,又停下来,指指隔壁那块屏。
“你看,又换新视频了。前天拍今天挂出来。我做十二年,他家开两年,粉丝三万八,我们才一千出头。”声音不高,但语调压着,像锅里烧到七八成热的油。
苏晚晴没看LED屏。她在看渝味轩玻璃门上贴的红字,边缘翘起了一点,露出底下的旧印子。
店门推开,后厨传来骨头汤翻滚的声响,混着牛油和花椒的气味。一个中年女人在案板上切藕片,刀起刀落,节奏均匀。
何必撑住玻璃门,回头对刘建国说:“进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