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到“墨迹”的时候,周明轩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了。
他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寸头,手边搁着相机包。杯里的美式已经下去大半。
“老何。”周明轩招手,“介绍一下,许文韬,我大学室友,在江城做了六年商业拍摄。”
“叫我老许就行。”许文韬伸手。
何必握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他点了一杯热拿铁,没加糖。
“老何这边的量我听明轩说了,五线并行,还有两个新签的餐饮单,你们三个人确实转不开。”许文韬开门见山。
“所以想找个靠谱的外包团队。”何必说,“不是临时找兼职那种,能长期合作、品控稳定的。”
许文韬点头:“我手底下固定四个人,两个摄影一个灯光一个后期。之前主要接房产和汽车,今年地产预算砍得厉害,我也想往餐饮和生活方式上转。”
周明轩在旁边不插话,端着杯子慢慢喝。他把人牵好线就没打算多掺和。
何必心里大致有了底:“老许,片子我给你拍,报价你自己定,我不压价。但成片交付之前,得先过我的品控。不合格不能直接给客户。”
“这个当然。但品控标准是什么?”
“改动不超过原方案执行层面的20%,算我的。超过20%或者客户方向性调整,另外算修改费。”何必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还有,你每接我一单,我抽四成。”
许文韬没动,盯着何必看了两秒:“四成高了。行业里介绍单子最高抽两成。”
“你接单的时候定价权在你手里。我不管你的报价,但我不光给你单子,还兜底品控和客户关系。你拿大头做生产,我拿小头做通道——这比例不亏。”
许文韬撑着脸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这人话不多,账算得挺狠。”
“合作是长期的,账越早算清越好。”
“三成。我这边四个人要养,旺季还得外聘。”
“三成五。”何必退了一步,“前三条片子我跟你一起盯品控,出完这三条你觉得流程顺了,再降到三成。但品控权不能松。”
许文韬敲了两下桌面:“成交。”
“第一条片子明天,赣南人家,中午十一点踩点,给你两天拍摄期。”
许文韬掏出手机看了眼日程:“行。”
周明轩这才放下杯子:“成了。”
“谢了。”何必看他一眼。
“别客气,你们两边的业务我都熟,拉个线的事。”周明轩站起来先走了。
何必收回视线,看向许文韬:“你团队拍餐饮的经验怎么样?”
“之前给两家连锁湘菜馆拍过,甲方换了好几轮策划,最后成片方向被带偏了。”
“到我这边不会。客户的方案我自己出,你只负责执行和后期初剪。方向上的问题我来兜。”
许文韬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些东西:“你那边几个人?”
“两个女孩。一个负责商务对接和方案,一个负责现场执行。加上我,三个人。”
许文韬点开手机备忘录:“赣南人家什么风格?”
何必把林小雨昨晚发的店面照片转发给他,又聊了半小时排期和交付流程。
从咖啡店出来已经快十点了。何必掏出手机看消息。
林小雨八点五十发了一条:“出发了,赣南人家十点踩点。”
苏晚晴七分钟前发了一张方案模板截图。何必回她先放着等小雨踩点回来整合,然后给林小雨发:“到了发我。老板有要求先记下来,别当场答应。”
过了一分钟,林小雨回了两个字:“收到。”
何必朝公交站走去。等车的时候,脑子里转着几件事。老韩昨晚发了一条简讯:“锋尚律所那边确认了,张世荣名下的锐招注册地址是虚构的,连办公位都没有。”
虚构地址。连办公位都没有。但对方能调动顶尖律所发传票——说明张世荣背后有人,不想暴露身份。
何必只回了一句:“继续盯着传票进度。”
公交车来了,何必投币上车。到栖云墅站下车时,手机震了一下。林小雨发来一条语音。
他点开听。
“何哥,赣南人家的老板说他们隔壁也在装修,问我们能不能顺带把那家也拍了。他说是朋友开的火锅店,想提前做一套预热视频。”
何必拨过去。响了两声,林小雨接起来:“何哥。”
“那家火锅店什么情况?装修到什么程度了?”
“硬装基本收尾了,软装刚开始进。老板姓刘,他说预算不高,但愿意打包一起走。”
“胡老板怎么说的?”
“他说火锅店是他表弟,两家一起拍可以分摊踩点成本。但前提是先把他这边的八条拍好。”
何必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你怎么看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我觉得火锅店可以先接触,但不急着接。先把赣南人家做出来,手里有成品报价也好谈。我们的产能现在全靠外包,老许那边还没磨合好,再塞一条容易翻车。”
何必站在小区门口花坛边,嘴角微微一动。
“那就先这样。踩点信息整理好发给我,火锅店留个联系方式就行。”
挂断电话之后何必站了几秒没动。林小雨现在分得清轻重缓急,懂得控制产能边界了。
他走进小区大门,上楼梯,推开门。
客厅里飘着豆浆的味道。苏晚晴坐在餐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回来了?怎么样?”
“定了。外包团队负责人叫许文韬,明天开始拍赣南人家。”何必换了拖鞋,“小雨的方案模板你发给她了?”
“发过去了,她说踩完点回来再改。”
何必把老韩昨晚的信息告诉了苏晚晴:“锐招的注册地址是假的,连办公位都没有。”
苏晚晴的手停住:“对方故意用了壳公司?”
“嗯。有人在背后操作,不想露脸。”
“那传票还有效吗?”
“传票本身没问题。问题在于——对方连壳公司的办公位都不租,说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正常商业程序。”
“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何必将杯子在手里转了半圈:“知道了再说。”
中午十二点,林小雨回来了。她额头上带着一层细汗,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拉开冰箱拿出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半瓶。
“胡老板话多,但我录了半小时的店面和后厨。他的要求是——八条片子里,四条拍菜品,两条拍环境氛围,一条拍用餐场景,剩一条自由发挥。”
苏晚晴翻开笔记:“分镜有想法吗?”
“后厨光线偏黄,得补光。前厅窗子朝东,建议下午两点以后拍环境。”林小雨翻出踩点照片,“老许那边下午能出分镜吗?”
何必发了条微信。许文韬回:“下午三点前出初版。”
林小雨点点头:“那我下午先看他的分镜,有出入的地方提前改。”
她转身去厨房洗了个苹果,咬了一口,靠在料理台边翻手机。
何必看着她的背影。不到两周前这个女孩还在卧室里哭,现在她踩点、汇报、催排期,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主场感。
老韩那边还没新消息。陈秀梅关机第五天。传票还在路上。
但这些事被更实在的力量压着——明天要拍的赣南人家,后天要交的方案,还有许文韬团队的第一条片子品控。
林小雨咬了一口苹果:“何哥,我把火锅店老板的微信推给你,他说不急。”
“好。”
何必通过了好友申请,备注里写了一句:“赣南人家拍完再联系。”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窗外的阳光从桂花树枝叶间穿过来,在桌面上投出细碎晃动的光影。厨房里林小雨在洗杯子,苏晚晴敲键盘的声音细密稳定。
何必翻开手机,老韩的对话框里没有新消息。
他锁了屏。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