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剩下机箱风扇的嗡声。
何必盯着屏幕,几乎没怎么动。
邮件标题很直白。
关于“麻豆”未结清款项的沟通邀约。
发件人显示“孙建明”,邮箱后缀是个陌生企业域名。正文写得客气,说他们受相关方委托,想跟他核实一些历史遗留的财务数据,本周五下午可以喝茶谈谈。落款是“法务顾问吴骏”,后面还跟着一个手机号。
前几天还是高薪招聘,这会儿已经变成了点名要账。
对方急了。
何必把邮件里那个域名复制下来,丢进搜索框。
几次跳转后,页面停在一家叫“锐招文化传媒”的公司上。
他没停,继续点进去看工商信息。
股权穿透图拉到最里面,最后还是落到了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字上。
星耀时代。
何必靠回椅背,长长吐了口气。
这就对上了。
星耀时代想把以前那些脏东西抹平,偏偏现在又找上门来,说明他们大概已经知道,赵曼走之前留了什么在他手里。
他把网页关掉,拉开抽屉,取出那本黑色账本。
翻到最新一页,他在收入栏里写下:
`植言预付款:128000`
钢笔划过纸面,声音很轻,但很实。
这笔钱到了,别墅这几个月才算真正有了喘气的地方。
他起身下楼。
客厅里亮着暖黄的落地灯。
苏晚晴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拍摄计划。林小雨趴在茶几边,拿着记号笔在凌峰LX的脚本上画圈。
“钱到了。”何必走下楼梯,语气平静。
林小雨手一抖,记号笔掉在桌上,整个人一下站了起来,顺手碰倒了旁边的空水杯。
苏晚晴也抬头看他。
“十二万八?”
何必点点头,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把账本放到茶几正中。
“三十万预算的预付款。”他说,“但这笔钱不能全分。项目要跑,硬成本要留,突发情况也得留点缓冲。”
苏晚晴立刻接上。
“我算过。”她说,“要是现在搬出去,市中心稍微像样点的公寓,押一付三就得三四万,我们根本不够。别墅虽然偏,但场地够大,能省影棚钱。器材折旧、道具采购、日常开销,全得压住。”
何必翻开账本。
“所以,先发基本生活费。”他说,“每人五千,先把眼下的事顶过去。剩下的,我要抽五万,下周一还给老韩。那是死账,不能拖。余下的留在公账里,做植言和凌峰两个项目的流转资金。等尾款回来,再按比例分。”
林小雨听得很认真,眼眶有点发红。
五千块,对以前的她来说不算什么。
可现在,这意味着她不用再担心住处,意味着她已经开始靠自己挣干净的钱。
“我没意见。”苏晚晴把手边的计划表往前推了推,“只要钱进账,这盘棋就活了。明天上午我去趟建材市场,买背景板,小雨跟我一起扛东西。”
“行。”何必站起身,“早点休息。明天开始连轴转。”
第二天上午,天色有点沉。
何必走出栖云墅,先在街角咖啡馆买了一杯大杯美式。
38块。
屏幕上跳出来的扣款数字不大,却很清楚。
他喝了一口,苦味压住了昨晚熬夜留下的疲惫。
网约车很快到了。
上车后,何必先给老韩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背景里吵得像麻将馆。
“哟,何导。”老韩的声音一贯油,“怎么着,有喜讯?”
“下周一,五万块连本带息转你卡上。”何必看着窗外,“这几天别让人往别墅附近晃,影响我干活。钱到不了,我也没法往下跑。”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痛快。”老韩说,“周一见钱,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何必挂掉电话,长长吐了一口气。
老韩这边的雷,算是先拔掉了。
接下来就是孙建明。
车停在创意园门口,何必没有立刻进去。
他绕到旁边一条安静点的巷子,点了支烟。
烟雾在潮湿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看着手机里那串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嘟声响了很久。
就在何必准备挂的时候,电话通了。
“哪位?”那边是个中年男声,压得很低,戒备很重。
“孙建明孙总吧。”何必吸了一口烟,“我是何必,邮件收到了。”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随后像是迅速换了个笑腔。
“哎呀,何导,久仰。”
“差点当垃圾删了。”何必把烟灰弹在脚边,“孙总找我核对账目,找错人了吧。我就是个拿机器拍片子的,‘麻豆’的财务问题,你该去找赵曼,或者查你们自己的流水。”
“何导,咱就别绕了。”孙建明的声音冷了下来,“赵曼走之前去过你那里。她带走的东西,对我们星耀时代很重要。把东西交出来,价钱你开。”
何必眼神一沉。
对方直接点了星耀时代的名,说明已经不打算装了。
“孙总,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说,“赵曼来找过我没错,但她只借了几千块就走了。至于什么东西,我连见都没见过。”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孙建明冷笑了一声,“你现在接了‘植言’的单子,带着两个小姑娘在栖云墅弄了个草台班子,挺不容易的。要是这时候品牌方听到点什么风声,或者税务那边来查你们公账,这三十万的单子怕是保不住。”
何必的手指慢慢收紧。
对方不只是查了他,还摸到了他现在手里的项目。
“你这是威胁我。”
“善意提醒。”孙建明说,“周五下午三点,国贸茶馆。希望到时候,何导能想起来点什么。”
电话直接挂断了。
何必把手机收起来,站在巷口没动。
对方拿“植言”做威胁,确实打中了他的七寸。
但如果现在把账本交出去,后面等他的,绝对不是好事。
妥协是死路。
何必重新回到创意园时,阿Ken已经到了。
落羽杉林道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地面是一片一片碎金。
苏晚晴正举着反光板,林小雨站在光里找角度。
阿Ken看到何必,先打了声招呼。
“何哥。”
何必递给他一瓶水。
“场地怎么样?”
“很好拍。”阿Ken喝了一口,压低声音,“不过我得跟你通个气。昨晚有个自称锐招传媒制片的人加我微信,问我是不是接了你的活。”
何必没说话,只看着他。
“我说档期满了。”阿Ken咧了下嘴,“结果那人阴阳怪气,暗示我以后别接星耀时代相关的外包,不然不好看。”
何必的脸彻底冷下来。
孙建明想从外围切他的资源。
“你怎么想?”
“我看活,也看人。”阿Ken把相机盖拧紧,“周明轩介绍的,我信得过。你定金给得痛快,我没理由砸自己招牌。”
何必拍了拍他的肩。
“这单做完,尾款我给你加两千。以后有活,优先找你。”
阿Ken眼睛一亮,立刻回身去继续拍林小雨。
何必站在树影底下,抬头看着落羽杉林道里那片不断变换的光。
他知道,孙建明这回是真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昨晚他花了一整夜,终于靠赵曼留给他的那点线索,解开了加密U盘里一个子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税务对账单的扫描件。
星耀时代通过几家空壳公司走账的流水,写得清清楚楚。
这东西足够让对方伤筋动骨。
周五下午三点,国贸茶馆。
何必盯着日程提醒看了两秒,把手机收回去。
孙建明以为他手里只有一张废纸。
其实不是。
是炸药。
风吹过树林,枝叶沙沙作响。
何必抬头看向阳光下的拍摄中心,声音不高,却压得很稳。
“光线快变了,抓紧过第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