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砸下来的。
何必刚把客厅那盏落地灯拧暗,落地窗上就炸开一串白花。玻璃被敲得啪啪响,像有人隔着院子往这边丢石子。
他抬头看了眼二楼。东侧那扇窗下午透过风,关得不算死。何必把手机揣进裤袋,踩着拖鞋上楼。楼梯、走廊、空房,整栋别墅静得过分,只有雨声一层层压过来。这房子是父母早年买下的,地方大,平时只有他一个人住,夜里一响,什么都显得格外清楚。
手机亮了下。
暴雨黄色预警。
何必扫了一眼,拇指一划,通知没了。屏幕黑下去前,顺带把一个多小时前那通电话也勾了出来。
苏晚晴。
陌生号码,语气却不陌生,压得很低,像是边走边回头:“你现在方便见一面吗?”
他那时候只回了句“再说吧”,就挂了。
他跟苏晚晴算不上熟。前几年在一家小影视公司做后期时,跟“麻豆”工作室合作过几次,她是那边的模特,来送素材、补拍、催档期,见过不少回。后来他离职,圈子也断了。最近倒是听人提过一句,“麻豆”那边好像烂了,老板欠账,水挺深。
这种事,他一向躲得快。
银行卡里五十万出头,不算多,但够他先歇一阵子。越是这种时候,越没必要给自己找事。
他把窗扣紧,下楼时雨又大了一截。门铃就是这时候响的。
“叮咚”一声,细长,刺得人心里一绷。
何必脚步停了停,还是走到玄关,贴近猫眼往外看。
廊灯底下站着两个人,浑身都在往下滴水。
前面那个是苏晚晴。米色风衣早湿透了,颜色一块深一块浅,头发贴在脸侧,睫毛也挂着水。她身后缩着的女孩是林小雨,抱着个湿得发亮的双肩包,肩膀一抽一抽,也不知道是冷还是忍着哭。
苏晚晴又按了一次门铃,偏头对林小雨说了句什么。林小雨抬起脸,眼圈通红,脸上全是水。
何必没动。
手搭上门把的时候,他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人,是麻烦。
深夜,暴雨,几年不联系的人突然找上门,还是从那个烂摊子里出来的。换谁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他一个人住,房子大,钱不算少,日子安安静静,最不缺的就是清净。
门外“砰砰”两下。
苏晚晴没按门铃了,直接拍门,声音隔着门板发闷:“何必,我知道你在家。开门。”
嗓子已经哑了。
何必盯着猫眼里的那张脸看了两秒,还是把锁拧开了。
门只开了一条缝,冷风裹着雨腥气灌进来,把玄关那点暖气一下掀散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苏晚晴眼里先是亮了一下,很快又被疲惫压回去。林小雨像受惊似的,往后缩了半步。
“什么事?”何必没让开,堵在门口,目光往下扫了一圈。苏晚晴鞋边全是泥,裤脚贴着小腿。林小雨更狼狈,嘴唇都冻紫了。
“何必。”苏晚晴咽了下喉咙,“抱歉,这么晚过来。我们实在……没地方去了。”
“宿舍呢?”
“没了。”她答得很快,像这话已经说过很多遍,“公司上个月散了,宿舍欠了三个月房租,房东今天直接换锁。”
何必没接话。
苏晚晴看着他,又补了一句:“酒店也住不起。”
“前面路口就有连锁酒店。”何必说,“打车过去十二块。”
苏晚晴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我和小雨身上加起来,不到五百。”
她说完,手指把湿衣角攥得更紧了一点,过了两秒,才把后半句吐出来。
“还有,可能有人在跟着我们。”
这句压得很轻。
何必抬了下眼:“谁?”
“不知道。”苏晚晴也回头看了一眼,外面除了雨,什么都看不清,“傍晚开始就不对劲。有辆黑车一直在后面,我们绕了商场,又钻小巷,最后才过来。来你这儿,走的是最远那条。”
何必太阳穴跟着一跳。
公司散了,身上没钱,连落脚地都没有,还可能被人盯着。就这么一股脑塞到了他门口。
“为什么找我?”他声音冷了点,“我们几年没联系。电话哪来的,地址又哪来的?”
苏晚晴明显停了一下。
“电话是我翻旧记录找到的。”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地址……是打听出来的。之前合作过的一个导演喝酒的时候提过一句,说你在城西这边有房。我只记得‘栖云墅’,具体门牌还是一路问过来的。”
这话不算严丝合缝,但也不是全说不通。
何必看着她。她站得挺直,可肩线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头的弦。再往后,是林小雨抱着包,冷得牙关轻轻打颤。
雨点砸在门廊顶上,噼里啪啦,像要把人往门里逼。
何必把门拉开了些:“进来。鞋脱外面,不许把水踩得到处都是。”
苏晚晴像是这才真缓过一口气:“谢谢。”
她伸手去拉林小雨。两人进门的时候都很小心,湿鞋袜脱在玄关,地砖还是很快印出一串深色水痕。
何必从鞋柜里扯出两双客拖,扔过去:“穿上。”
说完他转身去储物柜拿毛巾,又从自己没怎么穿过的旧衣服里拎了一套出来。等他回到客厅,两个人还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那块地方,没敢往里走。苏晚晴正把风衣下摆拧水,林小雨抱着背包,偷偷看了一眼挑高的客厅,又很快低下头。
“先擦。”何必把毛巾递过去,又把旧卫衣和运动裤塞给林小雨,“卫生间在那边,去换。”
林小雨接住衣服,声音轻得快听不见:“谢谢。”
她先去看苏晚晴。苏晚晴点了下头,她才抱着衣服快步往卫生间去,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像只淋湿的小兽。
客厅里就剩下他们两个。
苏晚晴用毛巾胡乱擦了两把头发,风衣脱下来,里面那件薄毛衣湿了大半,贴在身上,整个人更显得瘦。她有点局促,低声问:“衣服放哪儿?”
“洗衣房,厨房旁边那个门。”
“好。”
何必没再看她,转去开放式厨房接水。水龙头一拧开,哗啦啦的水声总算把玄关那股潮气冲散一点。
他把烧水壶按亮,这才开口:“说吧。‘麻豆’怎么散的?你们怎么会混成这样?”
苏晚晴把湿风衣放好,走到中岛对面,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她没立刻说,先低头看了两秒台面,像是在想从哪一句开始。
“公司其实早就空了。”她说,“老板姓吴,你知道的。外面看着还在接活,里面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欠供应商的钱,欠场地方的钱,后来连高利贷都借了。”
何必从柜子里翻出姜茶包,嗯了一声,示意她接着说。
“上个月有个做财务的姐姐偷偷提醒过我,说吴老板拿我们的合同、身份证复印件去做过担保。”苏晚晴说到这里,喉咙明显涩了一下,“她也不确定具体做了多少,但肯定不干净。再后来,人就没了。办公室一夜搬空,电话关机,谁都联系不上。”
烧水壶开始低低嗡鸣。
“报警了没?”
“报了。”苏晚晴苦笑了一下,“立了案,让等消息。”
“就这?”
“还能怎么样。”她把毛巾捏出一道皱,“我们签的那些合同,本来就灰。真往深了查,谁都不敢保证自己能摘干净。”
何必拆开姜茶包,辛辣味一下散出来。
“跟着你们的车,也是吴老板那边的人?”
“我不知道。”苏晚晴摇头,语气终于有了点乱,“可能是债主,觉得我们知道他躲哪儿;也可能根本不是一拨人。圈子里现在到处都在捞散掉的小工作室的人,有的是挖人,有的是逼人,什么手段都有。”
她说到这儿停了下,不想往下说了。
何必却听明白了。公司在的时候,还有层壳罩着。现在壳没了,谁都能伸手来抓。
烧水壶“咔哒”一声跳停。
何必冲了三杯姜茶,把其中一杯推到苏晚晴手边:“那你来找我,是想躲一晚,还是打算赖上几天?”
苏晚晴捧住杯子,热气扑上来,她手指这才像有了点血色。她抿了抿唇,没绕弯子:“先给我们一个落脚的地方。几天就行。”
何必没说话。
“住宿费、伙食费,我们以后补给你。”她说,“我能找活,什么都行。小雨……她先缓两天。”
正说着,卫生间门开了。
林小雨换上何必的旧卫衣和运动裤,袖子长出一截,被她一层层卷到手腕。她洗过脸,睫毛还是湿的,人看着比刚才清一点,只是眼神还飘。她走过来,贴着苏晚晴站住,像只总怕被推开的猫。
何必把另一杯姜茶推过去:“喝。”
“谢谢。”林小雨双手捧起杯子,小口小口抿,热气往上扑,她眼圈又红了,但硬是没掉眼泪。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和瓷杯轻轻碰到台面的响动。
何必靠在中岛边,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一个捧着杯子不敢喝太快,一个明明站都站不稳了,还硬撑着把话说圆。把人留下,明天醒来多半就是一堆烂事。给点钱送去酒店,倒是最省心。
可真把门关上,让她们再钻回这场雨里,他今晚大概也别想睡了。
何必看了眼林小雨。女孩手背冻得发白,指尖还在轻轻发抖。苏晚晴倒是强撑着,可她捧杯子的姿势太紧,像只要一松手,人也会跟着垮下去。
他最烦麻烦。
可有些门,开了烦;不开,更烦。
他把杯子放下:“楼上有空房。”
苏晚晴愣了一下。
“今晚先住。”何必盯着她,“只限今晚。”
她眼里那口气终于彻底松下来:“何必,我……”
“先别谢。”他直接截住,“明早天一亮,我们把话说清楚。你们知道的,关于‘麻豆’,关于那辆车,关于吴老板,别给我藏一半留一半。”
苏晚晴立刻点头:“好。”
“还有,在我这儿就按我的规矩来。”何必继续说,“安静点,别乱翻东西,别给外人开门。要是真有人追到这儿来,我不会陪你们一起扛。事情不对,我会马上让你们走。”
这话一点都不客气。
苏晚晴却像早有准备,点头点得很快:“明白。我们不添乱。”
林小雨也跟着点了点头,捧着杯子的手更紧了些。
“二楼左手边两间都空着,自己挑。”何必抬了抬下巴,“浴室热水器开着。洗完早点睡。我住一楼,没事别下来。”
话说完,他端起自己那杯姜茶,转身就往书房走。
他得先静一静,不然脑子里全是雨声。
身后传来苏晚晴压得很低的一句:“走吧。”
拖鞋踩上木楼梯,发出一下一下的轻响,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听得特别清楚。
书房没开灯。
何必把门带上,站到窗边。外面的庭院已经被雨浇成一片模糊,路灯隔着玻璃晕开,像被水抹花的旧照片。
他拿出手机,搜“麻豆工作室倒闭”。
跳出来的东西很乱。小论坛、偷拍视频、匿名贴、几条真假不明的爆料。有人说老板卷钱跑了,有人说不止欠账那么简单,还有人提到合同、身份证、担保这些字眼,但没人说得清。
没有公告,没有回应,干干净净,像有人提前把能擦的都擦掉了。
何必把页面往下划,手指停了停。
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响。
他抬头看向院门的方向。那边只剩白花花一片雨,什么都看不清。
门是他自己开的。
接下来再来按门铃的,就未必还是她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