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跟班本来就瘦得皮包骨头,四条腿跟麻杆似的,冷不丁被这二十来斤的实心肉团一压,“吧唧”一声,肚皮结结实实贴在了泥地上。
它连呜咽都没来得及发出,四爪平摊,硬生生被压成了一张狗皮褥子。
念冬压根没坐稳,顺着狗背刺溜一下滑到旁边,一屁股跌坐在干草堆里。
“哎哟,我的小祖宗!”陈麻子看得直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念冬呆愣了两秒,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凑到小跟班脑袋跟前蹲下,小手心疼地顺着狗毛撸过去,“对不起……骑骑,痛?”
小跟班非但没恼,反而费力地扬起脖子,讨好地凑过去:“汪呜……”
它伸出湿漉漉的舌头,对着念冬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吧嗒吧嗒就是一顿狂舔,糊了她满脸的口水。
“咯咯咯……痒!”
小丫头一边躲一边笑,两只小手抱着狗脑袋,一人一狗在泥地里滚作一团。
“快把她拎起来,”姜小草嫌弃地皱紧眉头,一边往后退一边指着地上的狗,“这野狗身上指不定藏着多少虱子,别再把念冬给咬了!”
沈厉川大步迈过去,大掌一伸,揪住念冬的后衣领,像拔萝卜似的把她从泥地里提溜了起来。
“爹爹,放!”念冬悬在半空,两条小短腿还在半空扑腾着找地。
沈厉川粗糙的拇指在她脸上刮了一把,抹掉那明晃晃的狗口水,眉头微压,“以后不许骑狗,听见没?”
念冬瘪了瘪小嘴,委屈巴巴地盯着地上的小跟班:“为什么?”
“因为它比你还瘦,”沈厉川把她塞进自己宽大的军大衣里,用袖子把她的脸彻底擦干,“你那一屁股下去,它骨头都得散架。”
“那骑啥?”
周大勺乐呵呵地背着那口大黑锅凑过来,伸手捏了捏念冬的小肉脸,“俺孙女要是想威风,以后骑骡总。骡总背宽,稳当。”
跟在后头的骡总像听懂了似的,不屑地打了个响鼻,树皮蹄鞋在地上重重踏了两下,似乎对多出个小骑手颇有微词。
“它还不乐意呢。”陈麻子凑到骡总跟前,伸手想摸骡子耳朵,被骡总一偏头躲开。
王大牛一把将陈麻子扒拉开,端起步枪催促:“别贫了,天快黑了,得赶紧找个地方扎营。”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小跟班从地上爬起,甩了甩沾满灰土的毛,夹着尾巴老老实实跟在沈厉川腿边。它似乎认准了这个高大冷硬的男人是队伍的首领,连陈麻子拿眼瞪它,它都只当没看见。
“连长,”赵铁山拄着木棍走在侧边,目光在狗身上扫了一圈,“这狗一直跟着,夜里要是有个风吹草动,叫唤起来容易暴露。”
沈厉川深邃的目光投向前方渐渐暗下的山林,左脸的刀疤在残阳下显得尤为冷峻,“留着。它鼻子灵,能闻毒蛇,就能闻出别的。”
“真把它当哨兵用?”
“它刚才救了大牛一命,算是战友了。”姜小草难得没跟沈厉川抬杠,只伸手把药包往背上紧了紧。
天色彻底擦黑时,一连终于在两座矮山夹着的背风坳里停下。这地方三面环土,中间凹陷,正好能避开刀子般的夜风。
沈厉川迅速扫视一圈地形,果断下令:“就地扎营。大牛带人去周围捡柴,老周生火,麻子,你去前头山口布暗哨。”
“又是我去吹冷风,”陈麻子苦着脸嘀咕了一句,但手上动作没停,麻利地拉动枪栓,“俺这就去。”
营地里很快有了微弱的火光。周大勺把锅架稳,倒了点珍贵的净水进去。念冬坐在火堆旁的一块平整石头上,手里攥着她那把标志性的小木刀。
小跟班就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一双琥珀色的狗眼紧紧盯着锅底冒出的热气。
念冬伸出小手,在狗背上顺着毛摸,奶声奶气地教训:“小跟班,乖乖等,水开开。”
“汪。”
“这狗还真邪门,听得懂人话似的。”赵根生抱着旧本子坐到火堆另一边,满脸惊奇。
赵铁山掏出钢笔,借着火光在记录本上刷刷写下几行字,头也不抬地接话:“万物皆有灵。今天这事,足够给它记上一笔了。”
热水烧开,周大勺小心翼翼地给每人分了半碗。轮到念冬时,他特意在碗底多留了两口,吹凉了才递过去。
念冬捧着缺了个口子的土碗,咕咚咕咚喝完,嘴唇边沾着一圈水渍。
“狗狗,”她把空碗往地上一放,指着碗底最后几滴水,“喝。”
小跟班立刻凑上去,舌头灵活地一卷,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连周大勺都没来得及出声心疼那只碗。
姜小草换完药,把剩下的布条收好,挪到沈厉川身边,“脚伸出来,俺看看你昨天的伤。”
沈厉川往后收了收长腿,语气生硬:“不用看,结痂了。”
“少废话,”姜小草不由分说地按住他的脚踝,强行把裤腿撩起一截,“你这人就是死鸭子嘴硬,跑了六十里,铁打的也得磨掉一层皮。”
火光下,那层新换的粗布上果然渗着点点暗红。姜小草咬了咬牙,没出声,只是动作极轻地替他重新系紧了绑带。
沈厉川垂着眼眸,看着她低头时露出的一截白皙后颈,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到底没把腿抽回来。
“老周,”姜小草拍了拍手上的灰,余光瞥见舔碗的狗,忍不住摇头,“你那锅以后得防着点,这狗馋得很。”
“它敢!”周大勺立刻护住大黑锅,瞪起眼睛,“俺这锅可是全连的命根子,它要是敢伸舌头,俺把它炖了给大家加餐。”
念冬一听,立刻张开双臂挡在小跟班前面:“不炖!朋友!”
“行行行,不炖,”周大勺见她急了,立马换上一副笑脸,语气软得能滴水,“锅爷爷吓唬它的,哪舍得炖你的小跟班。”
夜深了,风在山坳顶上呼啸盘旋,发出令人牙酸的呜咽声。火堆被刻意压低,只剩下一层暗红的炭火。
战士们和衣靠在草垛和岩壁上,抓紧时间闭眼休息。沈厉川把念冬裹在自己的军大衣里,只露出一个熟睡的小脑袋,呼吸平稳而绵长。
“连长,俺去替麻子。”
王大牛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压低嗓门说了一句,顺手把枪背到肩上。
“去吧,警醒点。这地方离敌占区近,不太平。”沈厉川没睁眼,只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怀里的念冬靠得更舒服些。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树枝折断声和风声。小跟班原本蜷缩在念冬脚边睡得正熟,两只耳朵突然像天线一样直挺挺地竖了起来。
它猛地睁开眼,幽绿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警觉,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极为压抑的、咕噜噜的低吼声。
受伤的前腿不安地刨了一下泥地,脑袋死死转向山坳口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