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山的笔尖停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倒先把眉头皱成了两道沟:“满一百篇是好事,你咋跟发现敌情似的?”
赵根生护着本子,小声嘀咕:“俺也去不是怕写坏了吗?这可是第一百篇。”
陈麻子耳朵尖,泥还没拍干净就凑上来:“一百篇?那不得起个响亮名?俺也去建议叫《沈小队长大战湿叶子》。”
“你闭嘴。”姜小草把药包一卷,瞥他一眼,“念冬今天帮忙,你就会添乱。”
周大勺捧着火柴盒坐在锅边,笑得锅盖都跟着晃:“叫《念冬同志上岗记》,多正经。俺也去孙女今天递柴火,那架势,一看就是后勤好苗子。”
念冬坐在沈厉川膝上,听见众人都在说她,小脸抬得高高的:“念冬,有用。”
沈厉川低头替她擦掉鼻尖一点灰,声音压低:“嗯,有用。”
赵铁山看着这一大一小,嘴角没压住。
他把本子翻回前头。油纸边磨得发白,纸页有些潮,有几处墨迹晕开,又被赵根生一笔一画补过。
第一页上,字写得硬。
“湘江边捡到女婴一名,暂名念冬。”
赵铁山盯着那行字,手背上的青筋松了些。
那时候谁都没想到,一个小得只会啃拳头的娃,会跟着他们翻雪山、过草地、钻鬼林子,还会蹲在锅边递一根细得可怜的小柴火。
陈麻子探着脑袋看:“政委,第一篇写得也太短了。俺也去那会儿就说,这娃眼睛亮,指定不一般,你咋没记?”
赵铁山把本子往怀里收了半寸:“你那会儿还说她拉你一身,是来讨债的。”
周大勺一勺柄捅过去:“就是,你还嚷嚷让连长换尿布,自己躲得比兔子快。”
“俺也去那叫战术后撤。”陈麻子挺了挺胸,“再说了,现在俺也去不是被念冬同志夸厉害了吗?”
念冬听见“厉害”,很给面子地拍了拍小手:“麻子叔叔,厉害。”
陈麻子得意得差点把下巴翘到天上。
姜小草弯腰把念冬歪掉的帽子扶正,手背上那截白布条擦过娃的小脸。她动作停了一下,又装作没事:“别夸他太多,他容易找不着北。”
沈厉川的目光落在那截布上。
布条是他从自己袖口撕下来的,系在她手上,沾了泥,边角却被她收拾得平整。姜小草察觉到他看,抬眼瞪过去。
“脚还换不换药?”
“换。”
“那就少盯人。”她嘴上凶,低头拆布时却放轻了手,“疼就说,别跟木头桩子似的。”
沈厉川把念冬往怀里稳了稳:“不疼。”
“你这张嘴,俺也去听了都替它累。”陈麻子小声插话。
姜小草顺手抄起一团念冬叠坏的布:“来,给你嘴也包上。”
陈麻子忙往后缩:“俺也去错了,俺也去闭。”
火边笑声低低散开。
赵铁山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笔尖终于落下。
他写得慢,像怕惊着纸上的字。
“第一百篇。念冬同志今日随炊事班上岗,递柴三根,湿叶一片,叠布两团,找回笔帽一枚。”
赵根生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政委,背书也得写,今天她可背了。”
“写。”赵铁山没抬头,“组织不会埋没小同志。”
念冬听见“背书”,眼睛亮起来,扭头去找赵根生:“书书。”
赵根生忙把那本发黄的《三字经》捧出来,跟捧宝贝似的:“来,念冬,今天再给政委背一遍。背好了,这第一百篇就圆满了。”
“人之初。”沈厉川低声起了个头。
念冬坐直,小木刀横在怀里,像真要领任务。她小嘴一张,声音清脆得把锅边的骡总都惊得甩了甩耳朵。
“人之初,性本善!”
周大勺乐得拍锅:“好!”
“性相近,习相远!”
陈麻子跟着点头:“这句俺也去懂,俺也去跟连长性相远。”
“你是脸皮远。”姜小草没看他,手下把沈厉川脚上的布重新缠紧。
念冬被打岔,皱着小眉头想了想,赵根生忙小声提醒:“苟不教。”
小丫头吸了口气,扯开小嗓门:“苟不教,性乃迁!”
这一句喊得响,林子边的鸟都扑棱飞起两只。
全连先是一静,接着笑声一片。
赵铁山也笑了。
他平日笑得少,严肃惯了,这会儿却把本子按在膝上,笑得胡子一抖一抖,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块。
念冬被笑懵了,抓住沈厉川衣襟:“爹爹,念错?”
“没错。”沈厉川把她往怀里抱了抱,嘴角压不住,“念得响。”
“响得俺也去锅都热了。”周大勺抹了把眼角,“俺也去孙女以后教书,学生不敢打瞌睡。”
赵根生赶紧把这一句也补上:“念冬同志今日完整背诵《三字经》一段,自‘人之初’至‘苟不教’,声气足,精神好。”
陈麻子凑过去:“再加一句,吓飞鸟两只。”
赵铁山没骂他,反倒真在后头添了半句:“众人皆笑。”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又翻回第一页。
第一页那几个字,和最后一页新墨还没干的字,隔着雪山草地,隔着饥饿和枪声,也隔着一路活下来的日子。
赵铁山看了很久,忽然把本子递给沈厉川:“连长,你看看。”
沈厉川接过来,没急着翻。
他一手抱着念冬,一手托着本子,粗糙的手背上有旧伤,也有新擦出的血痕。纸页在他手里显得薄,可分量沉。
念冬歪头看那行字,认不得多少,只认出自己的名字,便用小手点了点:“念冬。”
“嗯。”沈厉川看着第一页,声音低,“这是你刚来那天。”
“念冬小小。”
“比现在还小。”
她想了想,把脸贴到他胸口:“爹爹抱。”
沈厉川把本子还给赵铁山,另一只手扣住她背:“那天也是爹抱。”
姜小草低头系完最后一个结,听见这话,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抬头,只把布尾掖好:“以后也得抱稳点,别让她磨着。”
沈厉川看她:“你也是,别总用伤手。”
“俺也去手好着呢。”她站起身,药包往肩上一甩,“倒是你,脚要再崩开,我就让念冬监督你。”
念冬立马举手:“监督!”
陈麻子怪叫一声:“完了,连长以后归沈小队长管了。”
“本来就归。”周大勺把热水舀进碗里,“来,第一百篇写成,俺也去给大家一人分口热水,庆祝庆祝。”
没有肉,没有粮,只有半碗热水。
可每个人接过去时,都像接了什么喜事。
赵铁山把本子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又拍了拍:“等到了陕北,这一百篇,俺也去要让念冬自己念。”
赵根生眼睛发亮:“那俺也去接着教。先认三字经,再认记录本。”
念冬捧着小木刀,奶声接话:“念冬,自己念。”
“好。”沈厉川把她帽沿压好,“自己念。”
风从坡口吹来,锅里的热气散开,旧战壕被远远甩在身后。第一百篇记录落了墨,全连像在苦路上捡到了一块甜。
就在众人收拾准备起身时,坡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满身泥水冲上来,扶着膝盖喘了一口:“沈连长,团部急令,天黑前赶到黑石梁,一连一天六十里,不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