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勺盘着腿，得意地清了清嗓子：“想当年俺十八岁，跟着俺爹进了一趟大城市！俺滴个老天爷，那城里的洋人楼，足足有三层那么高，顶上还带个尖尖，跟个大萝卜似的！”
陈麻子撇撇嘴：“大勺哥，你别吹牛了，楼建那么高，不怕风一刮倒了砸死人啊？”
“你个土包子懂个屁！”
周大勺瞪了他一眼，咽了口唾沫，切入正题，“洋楼不稀奇，最绝的是那城里的吃食！俺爹花了两个铜板，给俺买了一个刚出锅的白面大馒头！”
一听到“白面大馒头”，山洞里四十六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汉子，齐刷刷地咽了一口响亮的口水。
周大勺闭上眼，满脸陶醉地比划着：“那馒头，足有海碗那么大！白得跟咱念冬的小脸蛋似的！一口咬下去，软乎乎、甜丝丝，连嚼都不用嚼，直接化在嘴里了！那麦香味，俺记了一辈子！”
“咕噜……”洞里响起了一片壮观的肚子叫声。
念冬也听懂了“吃”和“甜”，小家伙摸着自己干瘪的小肚子，大眼睛亮晶晶地仰起头：“爹爹，吃白白……甜丝丝！”
沈厉川听得心头狠狠一酸，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她软乎乎的头发，嗓音低哑却坚定：“乖闺女，等爹爹带你打完仗，给你买一马车的白面馒头，让你天天抱着啃！”
“你那算啥！光听吃有个屁意思，看俺的！”
陈麻子不服气地凑过来，故意把脸凑到洞口透进来的微弱闪电光下，显得阴森。
“俺给你们讲个俺老家乱葬岗的事儿。那天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俺一个人走夜路，突然听见坟圈子里传来‘呜呜’的哭声……”
陈麻子故意压低了破锣嗓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大伙儿。
山洞里本来就又黑又冷，外头风声一阵阵地往里灌，配合着他这阴森的调调，好几个新兵蛋子吓得直缩脖子。
念冬本来正好奇地盯着陈麻子看，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突然，陈麻子猛地往前一扑，双手做成爪子状，冲着念冬“嗷”地嚎了一嗓子：“鬼来抓娃娃啦！”
这一下猝不及防，念冬吓得浑身一哆嗦，乌黑的大眼睛瞬间瞪圆了。
小嘴一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往下掉，直接一头扎进沈厉川的怀里。
“哇——坏！怕怕！爹爹抱！”
念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身子抖成了一团。
沈厉川眼眶猛地眦裂，浑身的杀气瞬间爆开。
他连想都没想，完好的右手撑地，修长有力的长腿猛地一弹，一脚狠狠踹在陈麻子的胸口上！
“砰”的一声闷响，陈麻子直接被踹得四脚朝天，摔进了洞口的一汪泥水坑里。
“陈麻子你个王八犊子！活腻歪了是不是？敢吓老子闺女！”
沈厉川像头护崽的暴怒雄狮，厉声咆哮。
姜小草也瘸着腿冲过去，照着陈麻子腿上就是一脚，用四川话破口大骂：“你个缺心眼的龟儿子！吃饱了撑的吓唬娃儿，老娘今天非拿针线把你的臭嘴缝上！”
陈麻子坐在泥水里，刚想委屈地辩解两句。
就在这时，念冬的福星体质似乎感受到了小主人的委屈。
只听洞外“咔嚓”一声刺耳的巨响，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紧接着，一个震天响的炸雷不偏不倚，直接劈在了山洞外头的一棵歪脖子树上！
“轰隆隆——”
那棵树瞬间被劈成了两半，焦黑的树干“吧嗒”一声砸在洞口，溅起一地的泥水，全泼在了陈麻子的脸上！
“娘哎！真有鬼来找俺了！”
陈麻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山洞最里头钻，抱着头缩成一团，抖得比刚才的念冬还厉害。
“哈哈哈哈！”
全连汉子看着陈麻子这副怂样，瞬间爆发出震天响的哄笑声，刚才那点恐怖气氛全被这现世报给冲散了。
周大勺乐得直拍大腿：“该！让你吓唬咱小福星！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拿雷劈你个鳖孙！”
念冬听见笑声，从沈厉川怀里探出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看见陈麻子满脸泥水的滑稽样，小家伙脸上还挂着泪珠呢，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吐了个响亮的口水泡泡。
“该！叔叔，笨笨！”
念冬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刀。
沈厉川冷哼一声，低头亲了亲闺女的额头，狂傲地扬起下巴：“看见没？老子的闺女有老天爷罩着，谁敢惹她，下场就跟那棵树一样！”
赵铁山坐在火堆灰烬旁，磕了磕旱烟袋，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清了清嗓子，把大伙儿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行了行了，都别闹了。大勺讲了吃，麻子讲了鬼，现在轮到政委我来讲讲正经的了！”
赵铁山表情一肃，透着股老干部的威严。
全连汉子赶紧坐直了身子，连陈麻子也抹了把脸，乖乖凑了过来。
“同志们，大勺说的那白面馒头，好不好吃？好吃！可咱们为啥吃不上？因为这世道不公！白狗子和地主老财霸占了粮食，咱们穷苦人只能啃树皮！”
赵铁山越讲越激动，声音在山洞里回荡，慷慨激昂：“咱们今天在这挨饿受冻，被困在山洞里，是为了啥？就是为了打出一个新世界！为了让千千万万个像念冬这样的娃娃，以后天天都能吃上白面馒头，再也不用听枪炮声，不用挨饿受冻！”
这番话讲得热血，四十六个汉子听得眼眶通红，胸膛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王大牛激动得直攥拳头，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和敌人拼命。
“政委说得对！为了咱念冬能吃上白面馒头，老子豁出这条命也值了！”
沈厉川也听得热血沸腾，低下头，想看看闺女是不是也受到了革命道理的洗礼。
结果一低头，沈厉川愣住了。
只见念冬安稳地趴在他宽阔的胸口上，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揪着他的衣襟，小嘴微张。
“呼……哧……呼……哧……”
一阵规律、带着奶香味的小呼噜声，在沈厉川怀里响了起来。
小家伙竟然在政委最慷慨激昂的时候，睡得死沉死沉的，连个梦话都没说。
山洞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陈麻子第一个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厉川强忍着笑意，单手把闺女的衣服拢紧，压低声音打趣道：“政委，您这革命大道理讲得是真透彻。就是这调子太长，比俺娘当年唱的摇篮曲还催眠，直接把俺闺女给超度到梦里去了。”
全连汉子再也憋不住了，但又怕吵醒念冬，一个个捂着嘴，笑得东倒西歪，肚子都抽筋了。
赵铁山老脸一红，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他看着熟睡的念冬，眼神却慈爱，哆嗦着手掏出黄草纸本子，借着闪电的余光唰唰写下。
“二月二十六日夜。连队开展思想教育故事会。念冬同志以睡眠状态回应政委讲话，虽未领会革命真谛，却展现出对连队极高的安全感与信任感。此乃军民鱼水情之最高境界……”
写完，赵铁山满意地把本子揣进怀里，小心翼翼地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漫长的一夜就在这笑闹声中悄然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那震耳欲聋的雷声和雨声，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霸道地穿透了厚厚的云层，直直地照进了阴暗潮湿的山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