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圈跑完。长孙冲像条死狗一样趴在黄土坑里。鞋底磨穿了,脚趾头渗着血水,混着黄泥结成硬痂。他喘气的声音像破风箱,“呼哧呼哧”漏着风。
程龙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边有个豁口,里面飘着两片高沫茶叶。他吸溜了一大口茶水,吐出茶叶沫子。
“跑完了?”程龙用脚尖踢了踢长孙冲的屁股,布鞋沾了一点泥。“没……没死……”长孙冲翻了个白眼,嗓子干得冒烟,吐出来的字全是哑的。
“行,没死就起来。”程龙把粗瓷碗搁在石礅上。“明天加一百圈。”“啊?”旁边那个胖子抽抽了两下,口吐白沫翻了过去。李世民揣着手,凑了过来。
他靴子上沾了点马粪,在草地里蹭了两下。“女婿,你真把那什么《引气诀》印报纸上了?”李世民抠了抠鼻子,弹飞一团黑乎乎的鼻屎。
“那可是修仙的法门!就这么白给那帮泥腿子?”“印了。”
程龙抓了抓后脑勺,指甲缝里刮出点白泥。“几百个刺头顶个屁用,我要的是全大唐一起练。”
“那纸不要钱啊?”李世民心疼得直搓手,牙花子直吸溜。“户部老戴早上还在那嚎,说油墨太贵,差点拿绳子上吊。”“扣门样。”
程龙翻了个白眼,抓起桌上的《大唐日报》糊在李世民脸上。“自己看。”
报纸上散发着刺鼻的劣质油墨味。头版头条,几个大字印得歪歪扭扭。《大唐全民引气基础篇——程龙亲编》。
长安城西市。案板上血水滴滴答答往下淌。苍蝇围着发臭的猪大肠嗡嗡乱转。屠户老王光着膀子,胸毛上沾着碎肉沫。他手里举着张揉得皱巴巴的报纸,眯着眼睛凑近了看。
“这什么玩意?气沉……丹什么?”老王不识字,急得直挠头皮,指甲在头皮屑里刮出几道红印。张大妈提着个破竹篮挤过来。
篮子底还在漏水,滴在老王的脚背上,沾湿了草鞋。
“老王!来半斤五花!要肥的!”张大妈扯着嗓门喊,唾沫星子喷在肉摊上。“等会!”
老王拿杀猪刀敲了敲案板,震飞了几只绿头苍蝇。“没看我正忙着吗?报纸上说能修仙!”
“修仙?你这杀猪的粗人还修仙?”张大妈翻了个白眼,伸手在猪肉上掐了一把,黏糊糊的油沾了一手。
她嫌弃地在围裙上抹了抹,留下两道油印子。“就你这满身猪骚味,神仙闻了都得捂鼻子。”“去去去!瞎娘们懂个屁!”
老王瞪着牛眼,拿刀背拍开她的手。“驸马爷发的报纸!能有假?”他拉过旁边卖糖葫芦的小六子。
小六子鼻涕流过了河,正拿袖子乱擦,袖口亮晶晶的。“六子,你认识字,给我念念。”
小六子吸溜着鼻涕,探着脑袋瞅。“盘腿……坐下,舌顶……上牙膛。”老王赶紧把杀猪刀往砧板上一剁。
刀刃砍进木头里,晃了两下。他一屁股坐在满是血水的木墩子上,盘起粗壮的毛腿。“哎哟,这腿抽筋了……”老王龇牙咧嘴,揉着膝盖。
“然后呢?”“吸气,憋着,往肚脐眼下面走……”小六子结结巴巴地念。老王猛吸一大口气。肚子像个皮球一样鼓了起来。张大妈在旁边撇嘴,剥着手里的毛豆。
“憋死你得了,半斤五花到底切不切啊!”“闭嘴!”老王憋得脸红脖子粗,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感觉小腹那里热烘烘的。像吞了块烧红的木炭。
热气顺着大腿根往下蹿,烫得他打了个激灵,汗珠子从额头冒了出来。“呼——”老王吐出一口浊气,带着股大葱炒肉的酸臭味。
他睁开眼,猛地站起来。“哗啦!”那块坐了十年的实木墩子,竟然被他坐出了几道裂纹。“我滴个亲娘嘞……”老王瞪着自己的粗手,不敢相信。
他一把抓起砧板上那扇百十斤重的半扇猪扇骨。平时得双手卯足劲才能扛起来。今天单手一拎,轻飘飘的像根稻草。
“这气……真练出劲了?”老王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张大妈手里的毛豆掉在地上,滚进泥水里。她张着干瘪的嘴,连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老……老王,你给我也看看那报纸。”“刚才不是说我满身猪骚味吗?”老王得意地颠了颠手里的猪骨头。
“那能一样吗!”张大妈急得直跳脚,一把去抢报纸。
“哎你别撕坏了!我这花了两文钱买的!”两人在肉摊前拉扯起来。“你松手!大妈我腰疼好几年了,说不定这气能治病!”
张大妈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死死抠着报纸边缘,纸张被扯出一个口子。“你个老太婆能认字吗你!”老王不敢使劲,怕把报纸撕烂了。
“小六子!你过来,再给大妈念一遍。”张大妈回头吼。小六子缩着脖子,脚底在泥水里踩出“吧唧”一声。
“我……我娘叫我回去吃饭了……”“念完再吃!我给你切块瘦肉!”老王大手一挥。小六子咽了口口水,这才凑上前。街头的吵闹声越来越大。
卖烧饼的武大郎没顾上翻面,炉子里的烧饼冒出黑烟。一股焦糊味弥漫在整条街上。他也盘腿坐在炉子旁边,闭着眼瞎琢磨。
打铁的铁匠扔了铁锤,光着膀子在火炉旁打坐,汗水在泥灰里冲出几道沟。连平康坊青楼里的歌姬翠儿。昨晚刚陪完客,眼圈还是黑的。
她顾不上梳妆打扮,穿着皱巴巴的里衣。披头散发地坐在铜镜前吐纳。胸口一鼓一瘪,胭脂水粉的香气混合着汗味在屋里飘荡。
“翠儿姐,你干嘛呢?”小丫鬟端着铜盆走进来,水晃荡洒了一地。
翠儿睁开眼,呼出一口长气。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昨晚喝多了酒冒出的几颗红痘痘,这会儿竟然瘪下去了。身上那股酸痛劲也没了。
“神了……”翠儿一巴掌拍在梳妆台上,震落了几盒水粉。“快!去买十份报纸回来!让楼里的姑娘都练!”
太极宫。甘露殿的地板刚拖过,还泛着潮气。李世民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一碗羊肉汤,正准备喝。汤面上飘着一层厚厚的白油,冒着热气。他刚张开嘴。
头顶上空传来一阵沉闷的雷鸣。不是打雷。是某种庞大的东西在云层里翻滚,摩擦空气发出的声音。李世民手一抖。
羊肉汤洒在裤裆上,烫得他“嘶”了一声,赶紧拿手去拍。“烫烫烫!”
他胡乱抹了两把,油渍糊了一手,明黄色的布料黑了一块。李淳风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
他头上的道冠歪了,几缕白头发黏在脑门上。“陛下!陛下!”李淳风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猛咳,咳得肺管子都要吐出来了。
“干什么?天塌了?”李世民甩了甩手上的油,嫌弃地在一旁的绸缎垫子上擦干。“不是!是国运!”李淳风指着殿外的天空,手指抖得像通了电。
“国运金龙!膨胀了!”李世民一愣,随手抓起桌上的茶杯漱了漱口。“涨就涨呗,大惊小怪。”
他吐出漱口水,水花溅在痰盂外面,弄湿了地毯。“不是一点点啊!”
李淳风急得直跺脚,脚底的布鞋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臣刚才在观星台用罗盘测算。”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布满血丝。“十倍!整整大了十倍不止啊!”
李世民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矮桌。羊肉汤的碗砸在地上,碎成几瓣。“你说啥?十倍?”
李世民的声音劈了叉,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鸡。“全大唐的百姓,今天早上都在练驸马爷的《引气诀》!”
李淳风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汗水蛰得眼睛发红。“凡人引气,国运反哺。”
“老百姓没生病的了,打铁的力气大了,种地的能挑几百斤粮。”
“大唐的国力……直接炸了!”李世民呆在原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他试着深吸了一口气。按照报纸上写的那套法门。
气流穿过鼻腔,带点殿内没散干净的沉香味。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原本发酸的腰背,涌起一股暖流。
骨头缝里的阴冷湿气,像被开水浇过一样,化开了。“这……这特娘的也太神了。”李世民爆了句粗口。他一拳砸在旁边的盘龙柱上。
“咔”的一声。硬木的柱子表面,被他砸出一道浅浅的指印。拳锋破了皮,渗出几丝血珠。李世民感觉不到疼。
他像个疯子一样大笑起来,笑得直咳嗽。“咳咳……好小子!真有你的!”
他转头盯着李淳风,唾沫星子乱飞。“去!通知印书坊!”“给朕日夜赶工,把这功法印他个一千万份!”
“连突厥那边养马的奴隶,也得给朕人手塞一张!”
摘星楼顶。风大得能把人吹下去。程龙站在栏杆边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几根拍在脸上,痒痒的。他随手扒拉开头发。眯着眼睛看着天。
长安城的上空,云层在翻滚。千万人的呼吸节奏,竟然在这一刻汇聚到了一起。吐纳。吸气。
空气里的灵气被这股庞大的吸力拉扯着。形成了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
像是一条条白色的线,从四面八方升起,往天上汇聚。程龙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天冷了。他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股泥土翻新的味道。“这动静,还真不小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碎。天空中的云层越来越厚,灵气堆积到了一个临界点。
云层里闪过几道电光。雷声还没响,空气已经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大唐的千万百姓,成了这场风暴的引擎。每个人贡献出一丝微弱的灵气。
汇聚在一起,就是汪洋大海。程龙摸了摸下巴,胡茬有点扎手。他感受着天地间那股狂暴的共鸣。
灵气云暴在头顶打转,像个巨大的漏斗,随时准备倾泻下来。程龙抬起头。
风把他的眼睛吹得有点发酸,他干脆不眨眼了。他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手心出了点汗,黏在栏杆的木刺上。他握紧了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灵气旋涡的中心。“时机已到,给我开!”